窗外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了。
苏瑾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那份薄薄的书稿。这份名为《死亡笔记》的投稿,她已经读了整整三遍。每读一次,后背都会窜上一股寒意,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被精准命中的战栗。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嗡鸣。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在肋骨上。
签,还是不签?
这个问题像钟摆一样在她脑子里来回晃荡。
签了,就等于把自己的职业生涯和这个叫“林深”的新人绑在了一起,和这部诡异而迷人的作品绑在了一起。一旦出了任何岔子——内容太激进,价值观太黑暗,或者干脆就是市场不买账——第一个被推出去祭旗的,绝对是她苏瑾。主编王涛那张总是皱着眉的脸浮现在眼前,他那句口头禅仿佛就在耳边:“小苏啊,稳妥,稳妥最重要!我们社经不起折腾。”
她几乎能想象出王涛看到这份选题申报表时的反应:先是推一推眼镜,然后手指点着“死亡笔记”四个字,用一种混合着担忧和不赞同的语气说:“这个……风险是不是太大了点?”
是啊,风险太大了。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值得吗?
可是……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打印稿的某一页上。那一段描写主角在深夜写下第一个名字时的心理活动,精准得可怕,仿佛作者真的亲身经历过那种冰冷的决绝。这种文字,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这些年,她审阅过的稿子堆起来能塞满半个书房,百分之九十都是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标准产品”——要么是换汤不换药的“勇者斗恶龙”,要么是披着华丽外衣的“王子公主幸福生活”。读得多了,她感觉自己就像个流水线质检员,麻木地给那些规整的、安全的、毫无惊喜的文字盖上“通过”的印章。
起初选择编辑这个行业时的那点热血,那份想要发现不一样的火花、想要亲手捧出能真正触动人心、甚至能改变点什么的作品的雄心,早就被日复一日的“稳妥”磨得差不多了。
直到这份《死亡笔记》出现。
它不像一道光,更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霸道、蛮横,不由分说地劈开了她内心那片沉寂已久的荒原。荒原下埋藏的东西——那种对真正具有颠覆性力量的文字的渴望——猛地蹿了出来,烧得她坐立难安。
“这玩意儿……到底是天才的杰作,还是魔鬼的呓语?”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有点沙哑。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或许两者皆有?
但她很清楚另一件事:如果因为害怕那未知的风险,因为贪图眼下的安稳,就选择视而不见,把这颗可能蒙尘的珍珠随手丢进退稿的废纸堆里……那她和编辑部里那些她私下里吐槽的、固步自封的老古董们,又有什么区别?几年后,十几年后,回望自己的编辑生涯,除了处理了一堆安全的、不会出错的“工业制成品”,还能剩下什么?
一种强烈的不甘,混合着被那书稿点燃的职业激情,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
去他的稳妥!
一股狠劲猛地冲了上来,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犹豫和权衡。
“干了!”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意味。她猛地一握拳,指甲甚至微微陷进了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刺痛感,这反而让她更加清醒和坚定。
她几乎是有些粗暴地抓过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凌晨两点十三分。她点开邮箱,找到投稿信息里留下的那个电话号码。这个时间点打电话过去,简直是疯了,绝对会被人当成神经病。
可她等不到天亮了。
那股被点燃的冲动还在血管里奔涌,她迫切地需要立刻、马上验证一件事:电话那头,那个能写出如此矛盾又如此吸引人文字的“林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配不配得上这份几乎要压上自己前途的赌注?或者说,他承不承担得起这部作品可能带来的一切?
这通电话,不仅仅是为了确认,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对自己内心选择的确认。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办公室里沉闷的空气和所有残余的怯懦都压进肺底,然后,用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指,用力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拨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