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像是掺了水的劣质颜料，灰蒙蒙地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里泼进来。楼下早点摊的油烟味、汽车喇叭声、邻居家小孩的哭闹，一股脑儿地从那扇不隔音的窗户涌进来，吵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林墨把脸埋进搪瓷脸盆里，冰凉的自来水激得他倒抽一口气。水珠顺着他的刘海往下滴，在已经发黄的白T恤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冷静。”他对着盥洗镜里那张陌生的脸说。声音沙哑，带着宿醉般的疲惫。但其实他连买醉的钱都没有。
画出来了。那本黑色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笔记，终于在他的笔下重现。线条、阴影、夜神月那双混合着野心与迷茫的眼睛……他几乎能闻到纸张上虚幻的血腥气。
可这，顶多算是迈出了半个脚趾头。他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接下来呢？把这东西扔出去，然后指望哪个瞎了眼的上帝能看见？
凭着原主那些破碎的、像是蒙了层油污的记忆，他大概知道，这个叫蓝星的地方，漫画产业贫瘠得像是一片盐碱地。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有那么几个线上平台半死不活地撑着。其中“星海网”算是矮子里的将军——规模中等，对新人至少还留了条门缝，虽然那稿费低得估计只够买几个不锈钢盆。
但他有得选吗？林墨摸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熟练。几张皱巴巴的零钞，几个硬币，叮当作响地躺在桌上。加起来，大概能买四个，不，五个最便宜的白面馒头。前提是菜市场门口那家今天没涨价。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都带着穷酸味。转身走向墙角那张摇摇晃晃的木头桌子。那台不知道几手的旧电脑按下开机键，风扇立刻嗡嗡地嘶吼起来，像个犯了痨病的老人，听得人心烦意乱。
连上网，打开浏览器，找到星海网的投稿页面。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投稿标题像是一群绝望的蝌蚪，在“最新投稿”那个列表里疯狂滚动、拥挤、然后被新的覆盖。
林墨沉默地看着。
无数的人。无数和他一样，要么揣着点不切实际的梦想，要么只是想混口饭吃的画手。把他们熬夜、掉头发、掏空心思画出来的东西，像扔漂流瓶一样，扔进这片无边无际的信息垃圾场。
期待着被捞起来。
期待着奇迹。
原主，就是这海地淤泥里，无数沉默鹅卵石中的一块。连个泡都没冒过。
“希望能有个……识货的吧。”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这话没什么温度，不像期盼，更像是一种对既定事实的冷眼旁观。就像买彩票的人，明知道不会中，但还是会按照流程走完那一套动作。
他拿出那个屏幕都有几道裂纹的旧手机，对着摊开在桌面的画稿，一张一张，小心翼翼地拍下来。光线不好，角度也歪歪扭扭，扫描效果估计跟得了白内障差不多。但他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
上传图片，填写基本信息。在作品简介那一栏，他停顿了片刻，然后敲下一行字：
“名字被写在这本笔记上的人，会死。”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夸张的惊叹号。就这么一句。他移动鼠标，光标在那个“提交”按钮上悬停了一秒，然后点了下去。
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的提示框：“投稿成功！”
林墨几乎没有停留，直接关掉了网页，甚至顺手清空了浏览记录。一种奇怪的平静笼罩着他。他能做的，到此为止。剩下的，就是等。以及一个更现实、更火烧眉毛的问题——怎么用这堆零钱，撑过今天，也许还有明天。
他抓起桌上那点可怜的财产，塞进口袋。馒头就馒头吧，总比饿死强。
墙上的挂钟指针，慢吞吞地爬过了十点。
星海网编辑部的大办公区，灯基本都熄了，只剩下靠窗那个工位还亮着一小片惨白的光。苏瑾揉了揉太阳穴，那里像是有一根小锥子在不停地钻。她又把一份投稿拖进了回收站。画风幼稚得像小学生涂鸦，故事是老掉牙的勇者斗恶龙，连恶龙抓公主的理由都懒得编个新的。
“审美疲劳……”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天，对着这海量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垃圾的投稿，她觉得自己不是在审稿，而是在一个巨大的精神垃圾场里做分拣员。工资不高，活儿巨多，唯一的“福利”可能就是能提前见识到人类想象力的贫瘠底线能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