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实相生
    他径直在怀瑾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棋盘,并未看她,只淡淡道:“开始吧。” 说罢,竟是直接执起黑子,“啪”一声清脆落在星位,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这霸道的作风…… 怀瑾垂下眼睫,执白跟上,落子便刻意带上了几分犹豫,布局也显得格外保守,甚至有些畏首畏尾。

    对弈中,她几次在能形成攻势的地方“思考”良久,最终选择了看似稳妥实则退缩的下法。

    萧景焕落子极快,几乎不假思索,每一步都精准地压迫着白棋的空间。他看着怀瑾一处明显的软手,语气平淡无波:“沈答应这一手,自断臂膀,将先手尽数让出,不似懂棋之人所为。”

    怀瑾垂眸,声音温顺:“臣妾棋艺粗浅,只顾眼前得失,让陛下见笑了。”

    怀瑾偷偷抬眼,观察着对面的人。他专注棋局的脸,紧抿的薄唇,还有那执棋的手指……这手,与记忆中辰璟哥哥那双因常年挽弓执刃而布满粗茧的手截然不同。

    可不知为何,他眉宇间偶尔掠过的某种神采,落子时那份果决,总让她恍惚间看到一丝辰璟的影子。是错觉吗?因为那日的辩论太过相似,所以才看什么都觉得像?

    这念头驱使着她,迫切地想要验证。机会在她又一次“犹豫不决”地落下一子后到来,棋子似乎未放稳,她“哎呀”一声轻呼。

    身体自然地向前微倾,左手似无意地拂过石桌边缘,宽大的袖摆在空中划过一个极小的弧度,指尖在萧景焕腰侧一掠而过——动作悄无声息,是她自幼习武练就的本事。

    萧景焕腰侧只佩着象征皇权的龙纹玉佩和精致香囊,却不见辰璟哥哥当年贴身佩戴、绝不离身的那块半月形墨玉! 那是辰璟生母唯一的遗物,玉质奇特,内含天然金丝,他曾玩笑说“玉在人在”,她绝不会认错。

    果然没有。心头那点因熟悉感而悬起的石头,瞬间落地,只余一片心安。她迅速坐直,仿佛刚才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

    然而,就在她坐定的瞬间,她敏锐地察觉到,对面之人的气息似乎凝滞了一瞬。

    萧景焕又继续落子,棋风凌厉,逼得怀瑾“笨拙”地左逃右窜。亭中只有棋子落下的清脆声响,气氛压抑。

    几回合后,萧景焕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棋盘上,声音低沉:“沈答应,你祖父镇国公,一代名将,可曾教过你兵法?”

    怀瑾心里猛地一跳,谨慎答道:“祖父……闲暇时讲过一些,臣妾愚钝,只记得皮毛。”

    “哦?”萧景焕终于抬起眼,那眼神深邃,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那你应该知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故布疑阵固然是兵法常道,但……”他话音微顿,盯着怀瑾,一字一句道,“有时候,故意示弱,反而容易露出更大的破绽。”

    怀瑾心头一跳。他这是在说棋,还是在说我?!她强行压下心惊,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与茫然,仿佛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只低声道:“陛下棋艺高超,臣妾……臣妾只是尽力而为。”

    但既是如此,怀瑾不能再故作愚蠢的藏拙,不如就利用眼前这个机会……小喜子满身的伤在她眼前浮现,她深吸一口气:“陛下,臣妾自知棋力低微,难撼陛下如山之势。但臣妾……想与陛下赌一局。”

    萧景焕执子的手微微一顿,冷哼一声:“赌?你拿什么与朕赌?”

    怀瑾指向棋盘上那片岌岌可危的白子,“若臣妾能在终局前,吃掉陛下十颗黑子,便斗胆向陛下求一个恩典。若臣妾做不到,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吃掉十子,在如此劣势下,几乎是痴人说梦。

    萧景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十子?沈答应,勇气可嘉。朕,准了。”

    赌约既成,怀瑾心神一定。她棋风悄然一变,并不急于求成,也不再刻意送子。

    而萧景焕,攻势依旧凌厉,落子依旧果断。他的目光偶尔掠过棋盘,深邃难测,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怀瑾的全部心神都用在控制这微妙的平衡上。终于,在一次精妙的转换后,怀瑾提走了第十颗黑子,随即停手,不再贪功。她微微一笑,声音清晰:“十子。陛下说话可还算话?”

    萧景焕看着棋盘上那被吃掉的十子,沉默了片刻。这个结果,不多不少,刚好达成她赌约的目标。他抬起眼,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君无戏言。说吧,想要什么恩典?”

    怀瑾立刻起身,恭敬行礼,声音恳切:“谢陛下!臣妾想请陛下允臣妾从尚药局取用些许冰块。”她迅速找了个理由,“臣妾……前日不慎崴了脚,虽无大碍,但至今仍有些许肿痛。听闻……听闻用冰敷之,可活血化瘀,好得快些。”

    怀瑾又补充:“臣妾知道宫中的冰金贵,不敢多要,只是想要一些,够用就行。”

    她说完,微微屏息。这个理由关乎她自身,合情合理,且无足轻重,应该不会引起过多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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