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原主一介孤女,是因救了早逝的老太爷一命才在鹤府谋了个表小姐的身份,她性子温吞怯弱,住在鹤老夫人随手赏下的小院里潦潦度日,鹤家没人记得她。直到鹤老太爷仙逝后的那个寒食节,鹤家人记起了被遗忘的姜芜,鹤老夫人大手一挥,姜芜便跟着鹤家女眷们去了家族祠堂内祭。她谨小慎微地恪守礼仪,充当可有可无的透明人,本以为安然度过这日即可,却被鹤兰因姐妹三言两语拽去了改火日的游春宴。

    她俩心血来潮将人带到郊外,又不看顾姜芜,后者只好孤零零地寻了处人烟罕至的小水潭,抱着硬邦邦的糕点啃。

    昨儿白日里,姜芜同鹤家女眷一道用了寒食,鹤府大厨房不开火,夜里自然没有多余的吃食。她的小院偏远逼仄,没有小厨房,只好就着凉水吞了已剩了好几日的糕点。这不,还剩点,她藏衣袖里带来了。

    “喂——你是哪家的小姐?”小少爷音色敲冰戛玉,如山间琮琤的泉水声。

    但姜芜,依旧被吓了一大跳。大抵任谁在阒然的空旷野草地里,听见郁郁苍苍的老树上有人声,都不能镇静处之。

    姜芜在鹤府小院里呆的年岁日长,她许久不曾见过外男。

    “你是谁?”少女颤巍巍地问,连尾音都在发飘。

    少年“啧”了声,俯身往下一跃,如同一只轻盈的燕子,“你这姑娘好生胆小,”他边说还要边凑到姜芜跟前,直接将她吓得往后一坐,摔得生疼。

    “我长得如此可怕吗?”少年面带疑惑,掐着下巴揉了揉,才见姑娘两眼泪汪汪,伸手要拉她。

    姜芜坚定摇头,撑着地爬了起来。

    少年不懈问道:“你是哪家的?”

    面对舒眉朗目的少年郎,姜芜抓了抓衣角,若非今日出府换了新春装,她定不会被人认成是哪家小姐……

    “我是鹤家的表姑娘。”

    “表姑娘?”

    “嗯。”

    “哦,那你叫什么?”笑嘻嘻的少年吊儿郎当,把姜芜臊得手心搓出了汗。

    “我叫姜芜。”

    “哦,我叫季蘅风,你不觉得我们名字很配吗?薯蓣蔓菁,杜蘅蘼芜。”

    ……

    那已是三年前的事,那时的姜芜纤弱娇小、怯懦不堪,和如今的姜芜已是天差地别,季蘅风认不出来才是正常。

    姜芜代原主同旧友问候:“季公子,许久不见。”

    “姜姑娘!”季蘅风目光熠熠,再不管容烬的阻拦,他激动得手都不知该往哪摆了。

    默默退开的容烬挑眉暗讽,季蘅风……眼光差劲……

    “原来你还记得我呀!我被阿爹打包送去外祖家三年,所以没能去找你,你和从前好不一样了,你快来,我从金陵城捎了好些礼物回,是送予你的!”大庭广众之下,季蘅风不顾男女大防,牵住姜芜的手腕就要亲亲热热地带她进商行。

    至于容烬,他早忘了。

    “季公子。”姜芜扭动手腕,将自个儿从季蘅风手里解救了出来,若非他眼神澄澈,她不会好言好语。

    “嘿嘿,抱歉啊。”季蘅风扯了扯玉佩穗子,耳畔浮起淡淡的红霞。

    少年的害羞胜过一切,容烬冷笑一声上前半步,他似乎有了新主意。

    人算不如天算,容烬马前失足,被季寒沅给将了一军。

    得眼线报信的季大小姐匆匆下车,如一只蹁跹的彩蝶扑到容烬身前。有一郎君兮,思之念之,辗转反侧,而今容烬再临商行,她顾不得矜持礼度,只迫切地想见他一面。

    容烬看戏看得过瘾,心情尚佳,分了点眼神给心仪他的姑娘,“季大小姐。”

    季寒沅雀跃之喜溢于言表,盈盈秋波自乍亮的狐狸眼中荡起涟漪,她含羞带怯地唤了声:“令则公子。”

    季蘅风看得牙酸眼睛疼,姜芜也没好到哪里去,只暗暗感叹了一声“祸国殃民”。

    容烬被季寒沅纠缠得烦不胜烦,而季蘅风趁机要拉姜芜叙旧的计划也落空了,因为容烬说什么都要跟紧她。

    亦是此时,季寒沅发现三年未见的亲弟弟形色收敛,一身把她阿爹气得跳脚的臭脾气全收了起来,缘由竟是一位姑娘?

    后院茶室,季家专用来接待贵客所在。

    四人围坐一桌,容烬饮了口茶水,淡定地欣赏姜芜应季家姐弟请求,摘下幕篱的场景。

    随着纱罗轻扬,被粘连带起的秀发重新落于原处,一张灵秀素淡的脸映入眼帘,这是季蘅风眼里的姜芜。

    “姜姑娘,你比从前更好看了。”

    忸怩做作的胞弟,以及仅能夸上一句“清秀”的脸蛋,季寒沅彻底陷入了沉思。

    少年春心动,她与阿蘅一母同胞,该猜到的早已猜到,可是,抛开家世地位不谈,阿爹阿娘能同意这桩婚事吗?季寒沅很惆怅。

    而容烬对季蘅风的评价又多了一条:眼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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