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琼渐积,掩住了傍山而建的青石台阶,唯有路畔几支绿意不畏霜重,依旧亭亭支起在外。
剑门山终年霜寒,少见芳华。
宋无远披着单衣拾阶而下,佩剑握在手中,却安安稳稳,毫无要出鞘的意思;
他没有目的地,只是梦游似的乱走。
近日来他被那些妄情扰得神思颠倒,几乎有些畏惧起入梦来。
梦中的经历有多温软旖旎,现实中的苦寒孤寂就有多难捱。
一枕黄粱美梦,待烟气散去,惟余床衾冰冷,寒月镀窗。
他虽深知这应当是那长生药的余毒,却怎样也止不住这份心煎。
像是骨头都叫人凿空了,向内里注了沸汤滚水;
稍一动念头,就蒸腾出许多热气来。
他快要等不下去了,他想见到仙人。
从前他想仙人,想的是要挽仙人的手,要赠仙人垂露的花,要将世上最珍贵的事物都奉与仙人;
而今他想起仙人,脑海中却是那双永远带笑的眼,丰润柔软如同擦了胭脂的唇,和那日被他捉住手腕时,耳畔一闪而过的绯红。
那些被他刻意忽视过的细节都忽然鲜活起来,化为梦中春色,一遍一遍现于他面前;
于是他再也找不回从前那种赤子般的虔诚,只剩下满心亏欠。
仙人飘在云端之上,他从前俯首拜天,不敢多望一眼;
现在却想将那云从天穹上扯下,想看看仙人是否也会落入红尘。
如此下去,只会一错再错。
从前寒毒发作时,他全身筋骨都如被拆散揉碎,痛得几乎徘徊生死之间;但那却只是折磨他的肉身,经年累月反而锻成了坚韧意志,令他比其他同门更加沉稳内敛;
这情毒却似一盏软绵甘甜的酒,初饮时不曾察觉,丝丝缕缕入喉如线;
回过神时却早已连骨头都泡得酥软了,只留下满心春思,无处可解。
是他原本就有破绽,才令其钻了空子;
而这般低回的心意,暗中寄情的苦闷,他也只好自己来吞。
如此颠倒迷惘,还能握得紧剑么?
——这样一来,他还如何做得正人君子呢?
夜色深重,修真者的视力虽好,看得清面前千百台阶;
却抵不过他神思昏昏,只是像一道孤魂似的往下坠。
忽有幽香细细,裴回而来;
抬眼望去,有一人红衣胜火,极尽鲜妍,似乎将漫山氤氲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郁郁苍灰之中,那一抹殷红成了天地唯一一道颜色。
芳神袖手而立,面若皎玉,唇若点朱。
……是梦么?
但不管是否是梦中幻影,身体的反应已比他那些纠结心思快了不知多少,顷刻间来到来人面前;
才要相问,开口却讷讷不知该说些什么。
梅届倒是扑哧一声,先笑了出来:
“穿这么少?你就不冷?”
言罢,替人拍了拍肩上的落雪,便要将自己身上的猩红披风解下给人裹上。
“不,不必……”
宋无远匆匆从梅届手中将挂着绒球的线绳接过,重新仔仔细细为对方围上。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绳扣,他却莫名系了许久,指尖微微颤着,克制着不去碰到魔修漂亮的下颌线。
肌肤透出的热度与周身风雪成了一对儿鲜明对照,叫人心思不住地往上面飘——多少帘幽梦相会,这脂玉似的无暇曾都全依偎着他……
——系好了。
剑修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目光却还在人脸上流连;
梅届见他神色与往常相异,眼波流转,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虽知道自己养大的孩子绝不会做什么坏事,还是忍不住打趣道:
“怎么?魂儿都不在了?”
“可是背着我,做了什么亏心事么?”
宋无远垂下眼帘,慢慢道:
“……并未。只是心中挂念仙人已久,今日见到,心中喜悦难抑。”
梦中做下的错事,怎能算错呢。
若是人人都要论心而不论迹,那世间便没有完人了。
他年少时也曾对剑发誓,要做无瑕无愧之人,而今却被情丝缭绕,深困其中。
梅届携住小孩的手,牵着人转了个身,往对方的来路走去。
夜深雪重,在外受了寒可不好——虽然合体期的修士早已不受凡人病痛相害,但对小孩照应习惯了,仔细些总归是没错。
两人偕行,连踏雪而过的脚步声也显得鲜活了些。
梅届却觉着安静得有些奇怪,往日里小孩虽然话少,但见他时绝不至于一言不发,而今更是眉宇间更是缠着不浅的郁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