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姚观生擦着剑,一言不发。

    他手中挽着的是最细的绢,剑上映的是最亮的影;

    可他来回擦拭的动作却不肯停下,像是那雪锋尚沾着洗不净的血污。

    剑门中人向来将同门当作至亲,绝不会挥剑相向;

    ——半日前却有弟子死于此剑之下,化成一道泉下难安的冤魂。

    宋无远随侍在侧,将师长的失态看在眼中;

    其他师弟师妹亦是神色郁郁,仍强作平静,挤出些词句安慰师尊:

    “那位师弟被他人夺舍,神智不清;会场中聚集人群又大多是外门弟子,修为尚低,难以自保;”

    “掌门是为了保全多数才失手伤人,不必过多自责……”

    姚观生却挥挥手,有气无力,仿佛一日之间被这血腥的变故抽干了心力:

    “你们先都回去……遣人好生抚恤那遇难弟子家中,来日本座……我亲自上门谢罪。”

    象征掌门人身份的纱质外披随他动作微微皱起,泛着粼粼辉光,好似在他肩上落过了一千个甲子的碎雪;

    孤寂难言,令人见之生哀。

    弟子们互相看看,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担忧不舍,却还是应了声“是”,各自按着掌门的吩咐去善后了。

    一时间殿中弟子只剩宋无远一人——作为开门弟子,总归还是有些不同;师弟师妹们临走前都满怀希冀地看着他,盼着他这位首席能给掌门带来些宽慰。

    只可惜盼错了人,宋无远向来是个话少的,更不擅长与人解忧;

    纵然同样为同门伤亡而叹惋,也只是在蹙起的眉头上才能读出一二情绪。

    更何况他一心扑在弄清原委上,只一遍遍在脑内复现着当日情境,试图找到些线索;

    他并非薄情寡义之人,而是实在清楚:

    唯有找到背后真凶,才好安慰那外门弟子的在天之灵。

    “当今要紧的,还是向那位师弟的周围关系中将此事问个明白——弟子愿领命去做。”

    掌门摇摇头:

    “我又何尝不知……都已经遣人去办了。

    “为师不过是后悔。”

    “当时若再能沉得住气些,徐徐图之,或许便能……”

    他声音渐渐低到听不清楚,却被忽然插进来的另一道声音打断:

    “——就能看见更多人伤亡了?”

    这声音格外年轻,听起来其主人不过是个未入青春期的少年。

    宋无远顺着声音来处望去,见大殿侧门处现出一道小小身影;

    似乎是衣服不搭合身,来人跨过门槛时,还分了只手出来提着衣摆——这就不由得显得有点儿狼狈,像是小孩偷穿大人衣服。

    殿中师徒二人却都微微颔首行礼:

    “师尊。”“师祖。”

    那身量不高的少年将手揣进袖中,瀑发及地,色若霜雪,格外引人注目;

    衣料轻薄,都轻轻垂着叠着;

    双目淡蓝,整个人好似夤夜飘来的一缕鬼火。

    宋无远垂目致意。

    师祖闭关清修已久,除却上次在青玉京处理事端,已经久不现身于剑门弟子面前。

    但那一次至少还是成年人的体量,意气风发,一路迷倒了不知多少人。

    自前日离师叔来过后,再见到师祖……可就是现在这副过于年轻的模样了。

    比姚观生宋无远师徒矮上一头多不说,看起来青涩稚嫩,走在外面恐怕会被以为是剑门外门中遴选进来的天才少年;

    现下他腰中没有挂剑——但是个人都会觉得,给这么小的孩子配一把长剑或许不大合适……会不会戳到脚尖呢?

    不过作为上一代剑圣,前任掌门;

    就算是变成一条蓝白相间的虫,应该也不会有人敢对其失礼。

    遑论当面的是其亲传弟子及徒孙,对于师长的态度还要更加尊敬。

    李沧神态自若,对自己的孩童模样毫无介怀,施施然拖着雪发和衣摆;

    他走到掌门长剑之前,四指探出袖边在剑身上一搭,那银亮的镜面登时浮起一层冰霜;

    伴随着细碎的声响,冰层如有了生命一般滋长起来,一直蔓延到刺入掌门人的手心;

    姚观生颤了一下手,本命剑当啷一声落地。

    “剑挥出去了,就追不回来;”

    “倘若后悔,当时便不要出鞘!”

    李沧一甩衣袖,敛眉冷声,丝毫没有给自己这位已经接管宗门的弟子留些脸面的意思。

    “你分明有千百种办法暂时控制住那弟子,为何偏偏要当场致人于死地?”

    言语之间,非但没有安慰之意,反而问起罪来。

    宋无远嘴唇动了动,并未上前劝解。不单是因为他辈分要低些,他心中实在是也有一样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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