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
非所问:

    “无远走累了吗?”

    言罢他张开手,做出要抱人的样子——宋无远小时候他倒是经常抱上一抱的,不过近来小孩子要面子了,能跑能跳,更不用他抱起来代步。

    小孩脸上猝然一红:

    “不,不。我自己走,不必麻烦仙人。”

    他虽然贪恋那份怀抱的温暖,但也知道不能一直当依赖大人的小孩。仙人的心意他领过便好,又怎能贸然亲昵?

    梅届只道他是害羞,不再强求,直接将二人身形移至一座小亭前。宋无远尚来不及暗自失落,已被眼前建筑的精美震住了:

    只见亭中四道支柱都是雪玉一样的颜色,又因着微微透明而折射些出荧蓝。檐角高高飞起,曲成夸张的弧度,绝不同于剑门山上的肃正之风,却也有种别致的美感。

    最能吸引剑修目光的,还是中间案几上摆放的物事——一把剑。

    剑锋雪亮耀眼,如同历过月辉濯洗一般。隐隐有寒气拂面而来,竟令人觉得周身温度都下降了不少。

    这是剑中灵力具像化的表现。

    独身放在这里便能成阵,即使是在各大宗门的收藏之中,这样层次的法宝也并不多见。

    修真界中有一句老话:剑修为剑死,鸟为食亡。

    这样一把剑放在这里,对修剑之人来说,说是致命的诱惑也不为过。梅届听见小孩咽了一下,语气中不禁带上了些得意:

    “这是礼物。”

    任是宋无远一向沉稳,此时也险些跳起来:

    “?!给,给我的吗——?”

    伪装成仙人的魔尊对小孩的反应满意的很,徐步上前,探手拾剑,挽了个剑花权作演示。霎时间有雪浪涌起,汩汩翻腾中没过二人衣摆,将这一处与远些的梅树林都隔开来。

    恰有一颗花苞迎风而下,稳稳落在剑尖。嫩蕊隐于合拢的花瓣间,又在刹那间绽放开来。

    不过是简单到极致的挥剑动作,却令人完全移不开眼。

    宋无远看得入神,不知不觉间竟灵台一闪,若有所悟。

    “仙人也懂我宗的剑法么?”

    观仙人方才的招式,分明是自知剑门正统秘籍中化出,却要更加灵巧自然,比正统的演示多了几分恣意。他仅仅观看一招,便觉受益匪浅。

    梅届平日不爱听下属奉承,此时却对小孩崇拜的眼神十分受用,开怀道:

    “又不是什么难学的东西。”

    “无远,你以后会做的更好。”

    说罢他改执剑的动作为捧剑,交与宋无远,又点一点小孩眉心。

    “可惜它尚需几年光景淬炼,无法今日让你带走。”

    “待到器成那日,我会寻一个契机交到你手上。”

    “既然做了剑修,便该有一把比别人都好的剑才是。”

    宋无远低眉凝视手中寒芒,一时哽住,说不出话,只得连连点头。

    方才被剑气掀起的雪浪正缓缓平静下来,铺成数道层叠波纹,如湖水泛皱。

    梅届又笑:

    “现在,给它取个名字吧。”

    ……

    剑门首徒宋无远及冠之年,于秘境游历中偶得一剑。

    锋锐无匹,寒色比霜,出鞘间天地为之震动,归匣时万川凝于无声。

    遂收炼为本命剑,名之“耿耿”。

    常有人好奇这名字的来历。毕竟修真界有头有脸的修士数以千计,却少有以叠字命名本命法宝;念起来奇怪不说,还容易被人嘲讽为幼稚无理。

    宋无远对此却全不在意,只波澜不惊答道:

    “‘利剑光耿耿,佩之使我无邪心。’”

    “以此典入名,应当无愧于剑门之训。”

    却还有下半句叫他埋在心中,时至今日,仍然不知他想说与那人是否已经读懂。

    ——故人念我寡徒侣,持用赠我比知音。

    旁人道他了无挂碍,一心向道,不为外物所扰。他却清楚自己有多少私心深藏于中,晦暗沉重到无法诉至于口。

    年少时见过太惊艳的人,就注定将一生都蹉跎在追寻的道路中。

    倘若将这份对“故人”的惦念铭刻于本命剑中,是否就能为那些天真烂漫又不切实际的愿望挣来实现的一日呢?

    他不知道,谁也不能给他那个答案。

    但那份执念竟终于化成前进的勇气,令他不顾一切地向前。

    锋芒藏于鞘中,历数百春秋之韬光养晦,何日才能得到回响呢?

    ……

    夜色深重,月辉全然蔽于乌云之后。

    风雨欲来。

    梅届自睡梦中惊醒,额间尽是冷汗。他正要抬手揉揉太阳穴,把那些泥泞的噩梦从脑中甩出去,再继续睡下。

    ——窗外忽而振起一声响亮的剑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