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道的剑客轻声答道,语气平和得仅仅像是干果店的果脯贵了一文钱。连一点惊诧或是警惕的神色都没有。
这和梅届的预料不符。
他以为,宋无远是想要逼问得到这个答案后,故作惊讶,撇清关系,才好将与魔修同行的责任都推诿出去;
清清白白,无罪无冤,仍是他那个干干净净的正道大师兄。
谁料对方就如此认了,还一副“怎么了人修魔修没事聊聊天不是很正常吗”的模样;
倒显得他小肚鸡肠,白白冤枉了人家一回。
梅届摸摸鼻尖,仍低眼瞥着墙角绿植,不肯转回来直视对面:
“方才是本……是我言辞太过刻薄了。你既清楚,怎的是这副反应?”
他勉强道了个歉,这对平日都是踩着别人头顶走的魔尊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
宋无远十指交叉置于身前,眸光定定认真道:
“一者,仙人从未瞒我,对无远真诚相待,无远也不该以小人之心度之;”
“二来,此三百年间仙人抚育照顾于我,恩情比生身父母更甚——无远又怎能仅为修行功法之别,一朝背信弃义?”
听了这些正经话,梅届也只好正过身子来看人,语气中多了些无奈:
“你倒是胆量不小,也不怕一朝事发,牵连与你;”
“堂堂下任正道魁首,和魔修沾染了关系可不是闹着玩的。”
“堂堂下任正道魁首”却道:
“师祖与小师叔的事情天下皆知,却也没人来剑门山为难。”
他端起桌子中间那碗茶,抿了一下,上唇沾了些乳白的水沫;
白衣魔修见状“噗”一声笑了出来,点点自己脸上对应的位置,示意他擦去那些滑稽泡沫。
气氛这时才松动了些,不复为说错半句话都要陷入绝境的局面。
“没人为难?当年闹成什么样子,只是你没看见而已。”
“青玉京陷入险境时,你以为为何没有各宗高阶长老掌门支援?说是路太远来不及,可剑门山最远,李沧来的比谁都快。”
“想不想的事罢了。”
梅届低眉拾起竹制小签,沾了些另调的浓绿茶浆在缺了一块的茶沫上勾画起来;不时拨弄拨弄,试图将多的白沫匀过去。
那提前喝了一口的始作俑者也心虚地盯着那块缺口,小声道:
“何采桑、云清商都是其师门下重要弟子,长生门与清曲宗也是名门正派,怎会轻易放弃他们?”
“有两种解释,不知你想听哪种?”
剑修抿了抿唇,似乎没想到连这种事的答案都能有分歧,最终还是诚恳道:
“想听好些那个。”
梅届漫不经心答他:
“那便是:离朔只与老人有仇,不会为难这些年轻一代的弟子。”
“长老们不来的话,尚能收场;要是来了,离朔怒了,那时才要抽他们的魂呢——这“抽生魂”并非晋升时一定会被动发生之事,但晋升者若是想,借着雷劫盛大,仍是大有可为。”
魔修功法奇异,往往能以魂体为媒介直接动摇对手根本,甚是难防。又正值晋升,天地变色,灵气蒸腾,万一赶上离朔发疯,拼上性命也要拉人陪葬可划不来。
“但,万一……”
“万一离朔丧心病狂,痛下杀手,要屠得青玉京内鸡犬不留?这便是另一个解释了,血腥些,可你若是非要听我也没办法:”
“弟子之于门派,不过流水而已,还不及种些松柏经久耐用;打杀了也就打杀了,再培养新的就是。”
“左不过事后发些声明,谴责魔修残忍——反正隔空喊话又挨不到打;到时候围攻离朔还有了上好的理由——嗳,好像这揣测是稍微多了些恶意。”
“我毕竟是魔修,你多担待些。”
宋无远眨眨眼,以为眼前之人化开心结的速度有些过快了。方才还在冷脸,现在已经能随口提及自己是魔修,实在是适应力强过了头。
殊不知梅届对自己魔修的身份本无什么介怀之意,更不觉得羞于见人;只是怕吓坏了他这一直被瞒在鼓里的正道小辈,才紧张至极。现在见他也不在意,更没有什么担忧可言。
只见梅届将竹签一抛,稳稳落进一旁的签筒中,满意道:
“总之,他们只要不出面,青玉京烧穿了天也沾不到他们一点儿火星子;”
“但若是头脑一热来了,站到离朔眼前,离朔一想起新仇旧恨,难免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梅届比划了一下,恶言恶语作威胁状,恐吓眼前小孩。
宋无远想了想,还是配合了一下,缩了缩肩膀,以示自己确实清楚了其中凶险。梅届眯眼点点头,收回手,深以为可塑之才。
“但不知离师叔与这些宗门究竟是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