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衣少年以袖掩着,抿了一口就笑起来;
一脸饕足模样,眯眼时的神态和幼年狐狸倒有几分相像。
台上恰巧说到精彩处:
剑圣御着霜锋十二柄,剑剑指向妖兽要害处;
手中所持彻雪神剑聚集天地灵气,大道原来至简——只一挥,就斩下了半龙的角!
胜负已定!
醒木一拍,顿时惊起满堂喝彩。
说书先生得意洋洋瞟着众人反应,心里头谋划着待会讨赏往哪个方向上走;
忽见西北边的墙角处有一青年人异常平静,丝毫不为方才精彩情节所动;
再定睛一看,此人一身挼蓝色修士服,腰间宝剑光彩夺目,发冠形如三叠山峰;
——霜剑峰冠,正是剑圣门下弟子。
说书人心中一颤:
天爷呀!今日出门前是忘了看黄历了!
之前怎么没看见!
方才那段没来由惹了粉衣少年不高兴,险些讨来一顿好骂;
好容易换了,巧不巧又讲到了人家宗门头上!
若是哪一句话说的不好了,影响了老剑圣的名声,恐怕又是一大场麻烦……
他强作镇定,不动声色又瞄了几眼。
喝彩鼓掌他是不指望了。几百年前的旧事,剑门里头的人早不知当面听过几千回,耳朵里里外外恐怕都早起了三层茧子。
他这外面以讹传讹演绎出来的版本,上不得台面。
只是细看那青年剑修神态,还有些心不在焉;
手搭在剑柄上,眼珠转过一小小幅度,竟是瞥着那闹事的粉衣少年。
——啊呀!即使是有什么仇怨,也别在这儿动手呀!!!
说书先生登时觉得自己肩上担起了挽救这老旧茶楼于一场腥风血雨间的责任,
匆匆扇柄一扬,活动口条,令这一段传奇有了个无功无过,平稳落地的结局:
剑圣心怀慈悲,与那半龙妖兽约法三章,以本命宝剑设下重重禁制……终定了一方太平。
一折说完,茶馆里倏然热闹起来,听众纷纷打赏。
少则几个铜板,多则一两小块碎银。零零散散,蔚为赏心悦目地铺满了篮子底儿。
连那坐在墙角的剑修也从怀里摸出了些银钱,当啷抛出几声脆响。
可是待其他人回头去看,方才闹事的粉衣少年早已飘然离去,桌上落着个规规矩矩的银锭。
只有茶钱,分毫不多,也分毫不少。
蓝衣剑修也忽然起身,急急向外走去;
若他走慢半步,就可听见那说书人非但不歇息,也不急着挖金子去;
反而扇子一合一甩,在指间绕了两下,又开了一折:
“话说这魔尊梅届——人称一声‘梅尊’,最是喜怒无常;”
“凡几十次现于人间,都穿一身殷红色,使一双雪枝锏。行使无状,覆手间便是生灵倒悬!”
“因为都忌惮他,传下来的故事不多。”
“最有名的,当属……”
“——大闹当今知剑门首席弟子,宋无远的满月宴!”
…………
粉衣少年离了茶楼,左买一包糕点,右带一包蜜饯;
待到被人追上时,手里还托着半个水灵灵的莲蓬。
被叫住他也并不惊讶,只悠悠转过身来,示意对方与自己一同往边上站些。
“……”
剑修比他高出将近一头。
他仰起脸,挑着眉毛,略微将人打量了一打量;
但见来人二十岁上下,脸型颇有棱角,剑眉之下双目如蕴寒星,说得上是出众的俊俏。
挼蓝校服洗得有些发白,身上不见什么配饰,朴素的很;
腰上剑穗却流苏柔顺,环佩无瑕,绝非凡物,像是下了一万分心思打理。
如假包换,典型的剑门中人。
“——不知这位兄台有什么指教?”
“方才在茶楼里,见你一直看我,便料想你有话要与我说。”
“我这才好心顿一顿脚步——你果然追上来了。”
少年剥了粒莲子,丢进口中,嚼出一阵脆响。
大约是莲子极清极甜,哪怕是看着萍水相逢的陌生之人,他也笑得开怀。
剑修却未有片刻犹疑,朝他行了一个修士间的礼:
“前辈修为高深,后生拜服。”
“师父允我下山修行,我却不知机缘何在,该往何处。”
“如今见到前辈,深信因缘在此;若前辈不嫌,可否允后生随……”
“等等。”
粉衣少年踮起脚,拿着莲蓬往他眼前晃晃,打断了他这一连串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