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信
“好小子!”

    他们开始想象着卡尔在军营里如何受器重,未来如何光耀门楣。因一张照片和几行字句燃起的欢腾,几乎要驱散日常的阴霾。

    黎诗附和着笑了笑,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莉泽尔。她回到房间,坐在床上神情有些空洞。

    黎诗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柔声道:“莉泽尔,你怎么了?”

    莉泽尔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喜悦,蒙上一层阴霾。她看了眼黎诗,嘴唇微动:“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有点害怕。”

    她低下头,试图理清思绪。“所有人都在说,这是光荣的,是伟大的。爸爸妈妈也这么觉得。”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是,一想到卡尔穿着那身军装,要去很远的地方,我心里高兴不起来。”

    她抬起眼,望向黎诗:“黎,战争不应该是很可怕的事情吗?为什么大家说起来都好像那只是一场游戏?”

    “莉泽尔……”黎诗一时语塞,轻轻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女孩指尖的冰凉,“你是个善良的姑娘。”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她。莉泽尔的眼眶微微发红:“上周,舒尔茨家的汉斯也入伍了。他妈妈哭得晕了过去,可是街上的人却说她不爱自己的国家。”她的声音带着颤抖,“黎,我有时候会做噩梦,梦见卡尔,梦见……”

    她没能说下去,在这座城市里,在这片被狂热情绪笼罩的土地上,莉泽尔的清醒反而成了一种负担。

    战争当然是可怕的,即使是纪录片里那些模糊的黑白影像,也能让人感受到刻骨的恐惧。黎诗脑海里闪现出那些新闻片段,断壁残垣,长不大的孩童,还有那些永远等不到儿女归来的母亲。她不知该如何向莉泽尔解释,为什么总有人会选择将如此残酷的事情包装成荣耀。

    黎诗沉默片刻,轻声说道:“记住你此刻的感受,莉泽尔。永远不要因为大多数人都那么说,就认为那一定是正确的。”她顿了顿,宽慰道,“对国家的热爱有很多种方式,关心家人的安全也是其中一种。”

    楼下忽然传来布丽塔太太欢快的呼唤:“莉泽尔!快来帮妈妈准备晚餐,今晚我们要庆祝一下!”

    莉泽尔迅速擦了下眼角,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我该下去了。”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黎诗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黎诗心头一紧。

    黎诗独自坐在房间里,窗外传来邻居家收音机里激昂的进行曲,与布丽塔太太在厨房哼唱的调子奇异地重合在一起。无处不在的亢奋情绪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整个柏林。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尚未开始撰写的稿子大纲。笔在纸上停顿良久。最终还是没有写下那些想法,只抄录了几条随处可见的标语。窗外的广播声持续传来,她泄气地将稿纸折好扔进抽屉。

    第二天在餐厅打工时,黎诗明显心不在焉。汉斯先生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状态不对,在休息间隙关切地问道:“黎,你还好吗?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黎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以学业压力为由搪塞过去。她不能冒险谈论那些敏感的话题,即使是对一向和善的汉斯先生。

    幸运的是,当黎诗提出周六调班的请求时,汉斯先生很爽快地答应了:“年轻人就该多和朋友聚聚。周六的班我安排别人,你好好玩。”

    黎诗泪流满面:不管怎么样,值得庆幸的是她遇到了个好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