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诗刚从穆勒教授的办公室出来。本以为假期可以缓口气,结果又有新安排。
“有杂志社向我约了篇文章,但我认为这个题目更适合你。一个月后给我初稿。”穆勒教授通知她。
“……”黎诗应该高兴的,可是她现在压力倍增。
餐厅的工作忙的脚不沾地,还要分配精力写文章,最重要的是她还是个半桶水。穆勒教授还是太看得起她了。
黎诗仰面靠在椅背上,湖面的风轻轻柔柔地吹得她有些犯困。忽然鼻尖一痒。
“我就知道是你。”
她睁开眼,毫不意外地看到苏庭舟正站在她身后,指尖还捏那根“罪魁祸首”的狗尾巴草,眉头微挑。
“你怎么在这?不会又是路过吧。”黎诗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别玩了,很痒。”
苏庭舟顺势在她身旁坐下,长腿一伸占了老大地方,随手将那根狗尾巴草别在长椅的木缝里。他侧过头打量起她,语气是惯常的调侃:“我说,这才多久没见,餐厅的活儿这么辛苦?下巴都尖了。”
黎诗心里一紧,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随即疑惑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去餐厅了?”她记得自己并没告诉他。
“黎同学。”他拖长语调,有种好心被当驴肝肺的不满,“大半个月不见人影,我担心向别人打听你的去向也很正常吧?”他顿了顿,忽然收了玩笑神色,“安娜说你最近忙得很。”
“黎诗,你要是手头紧,跟我开口就那么难?”
湖面风来,吹得岸边树梢沙沙作响。空气若有若无地好像被凝滞住了,连风都带不走。黎诗最怕他这种心直口快。她别开视线,盯着湖面上跳跃的光斑,声音高了些:“还好吧,尚在可控范围之内。要是真有麻烦我肯定找你!”接着她话锋一转,眯着眼睛,“这年头还有人上赶子借钱,你很可疑哦!”
看她伶牙俐齿的样子,苏庭舟无奈地笑了笑,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行,不说这个。找你真有事。沈学姐和王学长他们,你认识的。他们毕业手续办完了,准备搭下周三的船回国。”
这消息让黎诗微微一怔:“这么快?”
苏庭舟语气也带上些许感慨:“是啊。这一走山高水长的,再见就难了。所以几个朋友商量着,趁这个周末一起去波茨坦聚一聚,算是给他们饯行。”他看向黎诗,笑道,“沾你的光,他们才叫我的。尤其是沈学姐,说上次你帮她翻译文献都没能好好谢谢你。”
“那是小事,沈学姐太客气了。”黎诗摆摆手,心里却因为这场即将到来的离别而蒙上一层阴影。近来,离开柏林回国的中国学生越来越多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周六上午我来接你。”苏庭舟说着,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你可别又因为打工放我鸽子。”
“知道了,知道了。”黎诗拉长声音应道,心里却在飞快计算着周六的排班,看来得想办法跟汉斯先生调个班才行。
苏庭舟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站起身,拍了拍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了,你继续在这儿晒太阳发呆吧。记得啊,周六。”
“不记得。”黎诗故意呛他。
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黎诗重新靠回椅背,却找不到刚才那份闲适。望着湖面的光斑发呆,有些刺眼,思绪是一团乱麻。
在湖边又坐了一会,太阳渐渐落山,天转阴气温骤降,她决定打道回府。
回到家中,还没进门,就感觉到屋内的气氛与往常不同。布丽塔太太正在厨房和客厅之间忙碌地穿梭,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进行曲旋律,脸上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红光。黎诗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布丽塔太太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两声,目光灼灼,显然沉浸在某种激动的情绪里。
“是卡尔来信了。”莉泽尔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将手中刚看完的信展示给她看,里面还附带着一张照片,年轻帅气的男孩穿着一身军装,眼神明亮坚定,显得神气十足,完全符合宣传画里“德意志青年”的理想形象。
“妈妈很高兴。”莉泽尔低声补充了一句,目光扫过仍在兴奋中忙碌的布丽塔太太,然后迅速收回,落在照片上哥哥的脸上,眼神里更多的是关切。
黎诗能察觉出她情绪不对,却不知道原因,于是在她身旁坐下,摸了摸她的肩。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响动,是奥托先生回来了。他脱下沾着机油的外套,脸上带着一天重体力劳动后的疲惫。布丽塔太太立刻拿着信和照片迎了上去,声音高昂:“奥托,快看!我们的卡尔!他看起来多棒,简直像个真正的军官了!”
奥托先生接过照片,默默地端详了片刻。指腹在儿子年轻、朝气的脸庞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能透过相片触摸到儿子。他嘴角的线条柔和下来,甚至微微向上牵动,笑出声,露出欣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