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气
平滑,不露破绽,可直觉告诉她,那份邪气更浓了。

    ——这才是真实的他。

    她讪讪道:“好吧,是我唐突了。”

    “下次有机会的话,我一定奉陪。”

    “嗯。”

    ……

    拉拉扯扯,两个多小时过去,江理再出餐馆的时候,已经接近十二点了。

    二人谈论的话题始终围绕着他们的共同好友牧城。

    牧芷想要的回答,他说给她听了。

    不知道像这样的机会还有没有下次。

    送别牧芷后,他拢了拢领口,抄手向对面咖啡馆走去。

    中午人很多,大多来这消磨午休时间的周边公司的员工。

    吧台一圈围满了人,高脚椅上坐着形形色色的男女,他突然有些后悔选在这个地点,只希望下午人会少些。

    他随意点了杯拿铁和一份甜品,找了个角落位置落座。

    时间还长,他手持叉子叉起那么若有似无的一小点儿甜品,在嘴里抿化,以此来打发时间。

    咖啡馆的装横很有特点,复古风的棕色木质家具、黄铜吊灯、老式黑胶唱片机和墙壁贴的老照片一应俱全,怀旧氛围下,时间总显得无比漫长。

    一束暖黄光自头顶洒下,像是为他镀了层柔和的金边。他手托下巴,稍稍抬头,能看到鼻尖上一层细小的绒毛。

    他百无聊赖地叉着蛋糕,眉毛皱起又放松。

    骚扰他的人会来的概率是多少?

    他突然觉得自己坐着干等一个没有回音的答复,有点浪费时间。

    于是,他推开面前的食物,从包里掏出几张画纸,展平,铺在桌面上。

    又从叮铃咣啷的笔袋里拿出几只铅笔和几块橡皮,压在纸张边缘起到镇纸的作用。

    他双肘支在桌面上,握着铅笔,盯着面前白花花的画纸出神。

    印象里模糊的画面逐渐清晰,残破的红砖围成半人高的矮墙,几间岌岌可危的土屋被围在里面,沿着由外延伸至内的土路走,停在一间房前。伴随吱呀一声木门响,少年单肩背包,右手攥着背带,迈过门槛,进入房间。

    床上躺着不知是死是活的男人,光着上半身子,过载的身体像破损的容器,装不下的酒气、烟臭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败味道泄露,争先恐后地钻入少年的鼻腔。

    他嫌恶地拧起眉,未长开的脸蛋稍显稚嫩,顾不得打理的头发披散下来,依稀间,能看清发丝后那双清澈的眼。

    闻到味的一瞬间,他退出房门,脱下校服和书包,放在门外的石灰地上。

    还未来得及折返,屋内的男人破口大骂道:“你还知道回来?!敢嫌弃你老子是不是,过来收拾桌子!”

    他折返回屋,手上却多了一只不知从哪搞来的竹扫把。

    扫把经长年累月的过度使用,末端的竹条都被磨平,切面还沾着土粒。

    立在身侧的竹扫把比他还高一头,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男人回头,肚腩的赘肉随着他翻身的动作流淌下来,受重力作用紧贴床面。

    看清他手中的物件后,男人急了眼,赶忙爬起来,没成想比他更快一步的,是兜头劈下的扫把。

    少年青涩的声音叫喊着,似是在为自己加油鼓劲:“让你打我妈!让你打我妈!”

    竹条韧且硬,劈头盖脸毫无章法地鞭在赤裸的肉身上,无情地留下道道红痕。

    男人脸上原本嚣张的横肉垮下来,可恶的面孔上是处于下风的气急败坏。

    想到这,江理眯起眼睛,竟笑出了声。

    笑声融入悠扬的音乐,并未被任何人察觉。

    他握住笔,开始起型。

    笔尖摩擦,沙沙声响起,不消片刻,埋藏在记忆深处的脸跃然纸上。

    线条流畅有力,笔触丰富灵活,质感表现还原,江理尽可能地撇除喜恶,公平公正地创作。

    尽管如此,男人的脸依旧可憎。

    他优秀的绘画技术并未给男人增添一丝一缕光环,当这个曾经对他不抱希望、贬低他“画得狗屁”的男人真正呈现在纸面上时,江理恍然大悟,男人才是那个狗屁。

    再次回想起学生面对他画作时认真严谨的表情,他称心地点点头,分明画得不错。

    不管这句话带了多少自恋成分和多少学生之于老师的本能尊敬,他扔下笔,再次点头,分明画得不错。

    画像被灯光一视同仁地染上颜色,长时间专注绘画刺痛他的眼睛。

    他双手交叉伸了个懒腰,重重地闭眼放松眼部肌肉。

    与此同时,黑暗中响起久违的铃声,门口悬挂的迎宾器响了。

    这意味着,两个小时的等待时间里,在他之后的又一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