苛责
,在他心里究竟占据何种地位,江理似乎从没过问。

    对上眸底的怒火,他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现在不是清算私人感情的时候!”

    怒意烧干那方潭水,直白探究的目光像水洼,淅淅沥沥地外溅出水滴,在怒火旁不堪重负地呲呲响着,丝毫不起作用。

    剑眉皱得更深,他眼底阴沉烦闷,无所顾忌地回怼:“别这么看我!”

    “现在不是时候,什么是时候?早就是时候了!”

    好不容易看顺眼的发丝在此刻变得讨人嫌起来,无意波及无辜,他推开面前的人,冲越走越远,层层包围的付招娣吼道:“付队救了你,他溺水你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要逃?!”

    “你知道吗,如果你当时报了警,付队也许就不会死,他也许还生龙活虎地站在我面前,跟我讨论午饭吃什么,叮嘱大家明天的天气。”

    “明天是晴天,付队分明有机会活下来……”

    “牧城,你冷静点!”

    绝境爆发潜能,这句话不是说说的。

    江理从前环抱住他,脑袋抵在他的肩头,身体紧紧贴着,全身上下每个部位不得要领地发力,使了十二分力气,才堪堪阻止牧城前进的脚步。

    牧城像一头横冲直撞的牛,他觉得自己的韧带要撕裂了。

    现在,引起他激动情绪的红布被带走,江理心底生出几分庆幸。

    结实的肌肉在他手下突突跳着,火热的温度自手心传达,待牧城冷静下来,他被电到般快速收回手。

    起伏的胸膛逐渐平息,他试探道:“牧城?”

    “……”

    “牧——”

    他忍不住抬头,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头,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牧城好像哭了。

    之所以用“好像”一词,是因为疑似眼泪的液体并没有流出来,而是盛在眼眶里,这导致他的眼珠泛起水光。

    不是江理没良心——从大家的反应来看,付队应该是为果敢刚毅、担当负责的老刑警,他理解牧城以及分局大家的心情,可毕竟他没和付队相处过——他的注意完全被“牧城疑似哭了”的发现吸引,并对此感到新奇。

    但是转念一想,这样是否对牧城太过苛责。

    他心虚地收回目光,再次低下头。

    尽管牧城身材有型,做事干练,毫无赘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除了留下一阵风,没有其他痕迹。

    可谁规定这样的人没有流泪的资格?

    只是他现在乱了阵脚。

    牧城可以哭,他要不要试着安慰下呢?

    怎么安慰?

    伤心的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胡思乱想。再不说些什么,没准牧城会做出更冲动的行为。

    情急之下,他的内心开始混乱地上演独角戏。

    ……别难过,这不是你的错。

    假大空。

    ……这算是给付队的交代。

    自以为是。

    ……别哭了,我们走吧。

    毫无作用。

    做事游刃有余八面玲珑的专家在此时踌躇不前,将心底的备选方案一一排除,始终开不了口。

    其他警员走远了,估计已经坐上返程的车。

    空旷破旧的庭院里,就他们两个。

    一个情绪崩溃。一个风中凌乱。

    良久,江理终于从独角戏中脱离出来,准备说些什么。

    他的手已经抬起来做准备动作,企图抚上牧城的后背,为他顺顺毛。

    可是等他再抬头,牧城哪里还有要流泪的迹象。

    只听他轻咳两声,话语间不加掩饰的鼻音,“抱歉,我太冲动了。”

    风吹干他盈满眼眶的泪水,干涩的痛逼迫他清醒。

    不怪江理,牧城本身就对自己过分严苛。

    “没事。”

    还好牧城真的冷静下来。

    过分残忍的想法,他将流到嘴边未叹出的那口气硬生生憋回去。

    悬在空中的那只手,最终还是落下。

    轻柔地拍在牧城的后背上,一下接着一下,无声地安慰他。

    他默许着他的动作,两人站在寒风中,月亮就悬在头顶上,洒下一片光亮。

    “我说得是不是太过了,妮妮还好吗?”

    “她回局里了,你不如自己去问问她。”

    “……你先回去吧,我再冷静冷静。”

    “替我和妮妮道歉。”

    话毕,后背那只手停下,短暂的温存被夜风吹凉。

    牧城宽阔的脊梁在他眼里无限缩小,小到难以抵御寒风。

    半晌,江理以老师对待学生的口吻,缓缓说出那句心底犹豫半天,终于成型的话语:“我理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