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只剩他一人。素描纸张层层叠叠,铺满整张深色实木桌。他脚边的垃圾桶早已堆满纸团,大大小小的纸团溢出,滚落在地。
角落的白板上被他用图钉固定了几张相片,提供画像参考。
这里简直变成了江理的私人工作室。
小东进门时,感觉整个会议室在白纸的映照下都明亮了许多。
无意打扰工作中的江理,他踮起脚,尽量避开那些纸团,踩在剩余不多的实木地板上。
只是,每张纸上人像表情都大差不差,画纸中的黑白头像寂静地躺在桌面上,恐怖谷效应产生的恐惧直达心底。他搓了搓胳膊,叩门轻声问:“江教授,喝点咖啡吗?”
闻言,江理抬起头,却发现声音主人的背后还跟着其他人。
他抬起小臂,看了看腕表,12:36。
牧城怎么会来?
他穿着黑色冲锋衣,脚下蹬着靴子,双手插兜,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郑局专门遣我来接你,不毕恭毕敬地行礼道谢就算了,你眉毛抽筋了?”
说完,他一屁股坐进八爪椅里,受冲力滑出一段距离,碾过废纸团。停下后,他翘起二郎腿,手臂支在扶手上,脑袋一歪,闭目养神起来。
“……”
凝噎片刻,见小东的手仍维持在空中,他撂下笔,摘下黑色护腕,来不及舒展酸痛的手指,接过咖啡,权当牧城不存在,说:“谢谢。”
接着他离开座位,活动四肢,伸展筋骨,听见骨节的咔咔声才满意落座。
牧城听见这动静,睁开一只眼,神色难言地丢给他一个眼神。似是嘲讽。
长达十小时不间断的伏案工作对他老化的颈椎来说简直是种折磨。自从毕业后,他从没这样高强度的工作过。
看牧城无意勾起的嘴角,他扁扁嘴,抿了口咖啡,安抚躁动的神经因子。
小东似乎也持续工作到现在,他搓了搓唇边冒出的青渣,问道:“江教授,画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快结束了,明天可以直接去医院探望刘诗语。”
两幅画像被拿起,小东左看看右看看,看不出个所以然。
右手的人像有颗痣,画的是妹妹。相应的,左手的是姐姐。
素描纸张厚实粗糙,排线工整流畅,阴影和细节处理得细腻精准,是张优秀的人物头像。
除此之外……他摇摇头,问道:“江教授,这两张有什么区别吗?”
考虑到协调性和美观性,江理已尽力放大微表情的动作幅度,可在没有相关经验的普通人眼里,仍没有什么差别。
江理端着咖啡走近,十指虚虚浮在人像的眉毛上,解释道:“这两幅分别是刘诗语和刘静语表达羞恼情感的画像。你看这,妹妹刘诗语眉毛微微下沉,眉心突起。同时,提上睑肌紧绷导致眼皮下掩,这种情况下,即使平视,也会给人造成一种生气、恼怒的感觉。”
“而姐姐刘静语,相同情绪下,她只是眼轮匝肌绷紧,拉动内眼角下移,且牙齿咬合,嘴巴抿紧。”
“通过总结双胞胎的表情,我发现姐姐刘静语并不擅长外露情绪,兴许是长时间充当‘姐姐’这个角色的缘故,她总是内敛的,平静的。而妹妹,相对生动一些。”
小东若有所思地拉长音“哦”了一声,“也就是说,这可以作为最直接的判断证据。”
江理眸光一闪,将马克杯握于掌心,液体的温度缓解了肌肉僵疼,“对。”
“不仅如此,我还通过软件搭建双胞胎间有区别的微表情仿真模型,并且慢放了整个过程。有兴趣看看吗?”
“当然。”
江理放下水杯,打开文件夹,调出3D模型。
静谧的空气中只有笔记本风扇的响动。
加载过后,他点击播放键。
小东微微弯腰,屏气凝神地看着,就连牧城突然连人带椅滑过来都没注意。
而江理,自觉往一旁挪了挪,让出位置。
3D建模虽不似数字雕塑那般逼真,但人物五官相对立体,且零点零几秒的微表情被拉长到一分钟,脸部肌肉有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建模未加渲染,保留了灰黑色的样本,随着江理按下播放键,视频中的建模开始活动起来。
人物眉梢、瞳孔、鼻子、嘴角的变化在这一分钟长的时间里有了具象化展现。
“这下能看出区别了!”
“是。3D建模虽不像素描画那样完整,但展现形式直观,是比较热门的微表情研究载体。”
江理和小东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着,牧城弯下腰,低头,卡在二人搭建的三角区域内,姿势像只埋沙鸵鸟。
他好几次将光标从结尾拉到初始位置,反反复复播放,却仍没看出任何区别,遂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