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母亲的电话。
“施诗,啥时候回来?家里来了亲戚,你回来搭把手。” 电话里的声音透着忙乱。
施诗应着 “马上就到”,挂了电话,靠在扶手上叹了口气。想到回去以后估计又是一群人,也是没有位置,心里又沉了沉。
没忍住,啪嗒几滴眼泪落下来,砸在衣袖上。她赶紧抬手抹掉,低着头,怕被身边人看见。
又到一站,几个学生挤着下了车。施诗面前空出个座位,她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努力平复情绪。
车门再次打开,上来几位老人,互相扶着,用四川话聊着天,声音有些含糊。施诗没听清具体说什么,还是站起身,往旁边让了让:“你们坐。”
老人们笑着道谢,坐下后还在夸她:“这女娃子懂事哦。”
施诗尴尬地笑了笑,正要往后退,其中一位老人忽然盯着她的脸,嗓门亮堂:“你这女娃长得乖哦!”
施诗愣了一下,现在已经知道了“乖”的意思,忙说 “谢谢奶奶”,又勉强挤出个笑。心里却突然想起以前,鼻子有点酸。
“笑起来更乖了!多笑笑才好。” 老人又说,语气里满是真诚。
施诗不知道老人是不是看出了她的难过,只觉得这话拂过心里,刚才的难受淡了些。她点点头,这次的笑,比刚才真切了一点。
施诗回到家,母亲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见她进门,挥了挥手:“快过来搭把手,菜还没切完。”
施诗放下东西,洗了手,拿起菜刀帮着切土豆丝。案板上 “咚咚” 的声响,混着客厅里亲戚说话的声音,屋里热闹得很。
开饭时,一大家子围着桌子坐满。姑父坐在主位,面前摆着酒杯,喝得脸红扑扑的。
聊了几句家常,他忽然把目光落在施诗身上:“施诗现在还在读书吧?大几了?马上该毕业了吧?”
施诗点头,刚要说话,姑父又接着说:“毕业了好,早点出来工作,正好能帮衬你哥和你嫂子,他们俩这些年不容易。”
嫂嫂闻言,抬眼瞥了施诗一下,没吭声。母亲也沉默了几秒,随即满脸堆笑:“是啊是啊,以后还得让她多帮着点家里。”
施诗捏着筷子,全程只陪着笑,没接话。
姑父喝了口酒,话匣子收不住:“你哥嫂供你读书,花了多少心思多少钱,你可得记着,早点出来工作报答他们。”说着,可能是喝多了酒的缘故又开始扯 “女人家还是要顾家,做个贤妻良母才是正经事。”
他现在这一套理论,是他自以为的帮助他成为有钱人的真理,现在早听不见任何驳斥的话。
时代到底成就了多少不该成就的人,我们仍不知道。
施诗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闷声不说话。
坐在旁边的表嫂突然开口,语气干脆:“爸爸,现在可不是您说的那套了,女孩子读书是为了自己,不是单为了嫁人顾家嘞。” 表嫂是四川人,说话直来直去,没绕弯子。
施诗心里悄悄喝彩,抬头看了下表嫂。
姑父被怼得一愣,脸红了,“那女孩子读那么多书,还不是就赚几个钱啊。”
“您是没看到现在也有好多女富豪了嘞。”表嫂一点不占下风,笑着对姑父说。
“你说的那些什么女富豪啊,各个都没结婚,不晓得多凄凉呢。”
表嫂听着他老人家这一套无理的言论,笑得很,“您又不是人家,您咋知道。”
此时气氛已经有些尴尬,姑父脸上明显有些挂不住了,但因为表嫂一直在笑着,倒把他的着急衬得可笑了,所以他勉
强还笑着:“我这是为她好!” 说着,非要拉施诗站队,“小诗,你说,是姑父说得对,还是你表嫂说得对?”
母亲赶紧打圆场:“吃饭呢,聊这些干啥,快吃菜。” 一边说,一边给施诗使眼色,眼神里满是催促。
施诗心里犯难,她迟迟没开口,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僵住,嫂嫂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低着头没说话。
施诗把在场的人看了一圈,最后挤出一个笑,端起面前的茶杯:“姑父,谢谢您关心我,我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健康。”说着,朝姑父举了举杯。
放下杯子,她又转头看向表嫂,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笑。
表嫂看着她,看着她递来的讨好的笑,没笑,眼神复杂,像是心疼,又像是不解,还有点藏不住的可怜。那目光落在施诗身上,沉甸甸的。
那一晚,最令施诗伤心的便是这个眼神。她觉得这个眼神比杀了她还令她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