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琮将他放下来,手掌交叠盖在腿上,微微往后靠,不急不缓地淡淡道:“明日城主府设宴,你要参加,就别出来了。”
车马终于开始缓缓移动。
“哦。”初尘讷讷答应,声音干巴巴,总感觉刚才好像听到的事情不容忽视,脑子里反复重播刚才卫琮的话,试图修复出其中的音节。
窗外景色寸寸后退,凉风顺窗口习习吹入,将挂半只脑袋在窗口的初尘发丝扬起。
不知是不是树灵的缘故,初尘对自然的感受总是格外亲切,旷野的味道让他舒心宁神,就像山间穿梭的洌洌清水淌过,很是自在。
一旁的卫琮微微偏头,很快又转回去,静静听初尘自言自语、顺着夜风放飞思绪。
直到快到城主府,初尘才终于“听”清楚,并理解卫琮的意思。
“你不愿相认,也是因为‘不喜欢就不要见面好了,何必斗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的道理吗?”
努力学人情味是件很费神费力的东西,因为他没有标准答案,确切的说——没有人给他整合标准答案,语境不同、语气不同就是另一种意思,不同的人还有不同的视角和思考方法,比背药理还……算了,这没得比。
至少没人情味不会把人救死。
初尘很累,放空大脑让自己稍微歇会。
在马车停下时,卫琮悠然未动,他抓上卫琮的衣袖,咬字清晰道:“刚刚的问题,我听清楚了,不完全一样的。”
卫琮眉头扬起。
初尘撸一把自己两边的垂发,深吸一口气,摊开两只手,左边一个人右边一个人,认真分析:“你和彦归,是没办法和好的对立体,因此需要通过不见面来避免冲突。”
“但是我对你,和对彦归疏离,是因为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我不能只和一个人好,这样对另一个人不公平,但是你们又不让我和另一个人玩,所以我平等孤立你们两个人,这样大家都满意公平了。”
卫琮:“……”
虽然知足与初尘不厌恶他,卫琮依旧撑不住冷笑一声,继而转过头逼近,与人对视,黑纱落下阴影,空茫幽紫的瞳孔深深,不聚焦也能给人逼仄的压迫感。
他语调柔和,又似乎带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所以我只是你一个可有可无的‘朋友’,不值得商量,随时可以丢弃去取悦别人的乐子?”
“……诶?”
初尘惊呆,一个冷笑外加三个问题,自己可是打了半路腹稿的,这解释后怎么火气更大了的样子?
熟悉的挫败感再次当头而下,他来不及灰心,连忙摆手着急道:“你等等、等等,我没懂,你还在生气吗,我没有丢你去取悦别人,乐子是什么意思?”
阴暗的马车内,月光浇入一片皎洁,勉强能够视物。
卫琮俊丽的脸上落下眼泪,滑落时略显粘稠,但稍认真观察,那滴液体其实是暗红的血。
卫琮倾身抚上初尘的眉眼,低语道:“你真的很笨。”
刚准备喊流眼泪伤眼睛的初尘:“?”
骂人就不对了吧。
但人家又哭的真情实意,初尘莫名不太好意思,抓卫琮的衣袖帮他擦眼泪:“别哭,眼睛坏了要挖出来重新长的。”
他努力摇卫琮的肩膀:“你不装逼了吗,城主是不会哭的。”
卫琮僵硬一息,血泪掉的更凶了,关键脸上还面无表情,仿佛泪腺只是感情线路上另开一条的水管一样,完全不影响语言输出。
“你好笨,”卫琮修长的一个人,大鸟依人似的靠在初尘肩膀:“我喜欢你,怎么就不懂呢?”
初尘云里雾里,喜欢就是喜欢,“哦”的一声完了还有什么懂不懂的?
但他被唬地不敢说,只能怂兮兮地重复别哭了。
彦归吃痛嗷嗷嚎两嗓子也就过了,卫琮痛起来是咬人肩膀、又哭又笑的那种,把小黑吓了好几次,后来小黑实在受不了,直接让初尘治疗前提醒他,以便躲远远的。初尘也怕是太痛了而刺激出其他毛病,一直挑最温和的办法。
眼睛真哭瞎了,就要挖掉眼珠子,血淋淋的眼洞哭不出泪,笑起来像哭。
小黑会吓到一棒槌把人砸飞的吧?
没见着人下来,外面的一对傀儡侍卫和几个活人干守了半天,从药馆出来就没个人说话,文殊也不搭理人。白灼悄摸往里边看一眼看不清,浑身刺挠地动来动去,被落星嫌丢人先放回了府。
刑满释放。
大概又过了半刻钟,才终于有人从马车下来,城主大人黯然神伤地径自往前走,神医大人缀在后边又“唉”又“喂”地求人别哭。
“哭多了眼睛真的会瞎,挖掉重新长会很痛很痛的!”
卫琮走的更快了。
落星:“……”白日砍人的从容果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