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砚将加盖了州牧府印鉴的公文递给了刘忠麾下最得力的书记官。
“即刻以州牧府协办水利的名义急送刺史府。”
公文上清晰列明:所需物料尤以北方特质黏土为要,其性需细腻色黄、黏稠滑腻。望刺史府鼎力协助调拨,事关民生,十万火急。
这理由光明正大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是一道林家无法拒绝必须接下的军令状。
另一条截然不同的消息则通过街头妇人的闲谈悄无声息地渗入刺史府的后宅深处。
“听说了吗?王爷真动怒了。渠坝塌方岂是小事?现在王爷亲卫专盯着采买过特殊北土的府邸查。”
“可不是。说是一旦查实就按动摇国本的重罪论处。”
“嘘!小声点,别传出去。”
流言如暗潮涌向林惜晨的贴身仆役,自然不可避免地落入林惜晨耳中。
第三日午后,刺史府后院。
林惜晨坐在窗前翻着账册,她看着里面记得清清楚楚的北方花土购买记录。百密一疏,她明明让那小丫鬟仔细一些却还是在细微处落了马脚。
林惜晨自幼跟着林父打理府中庶务,琴棋书画、女红歌舞、算学管账乃至于诗词歌赋和策论武功都样样精通。她自认为比她那些空有抱负而无头脑的堂兄弟更懂如何经营田产和笼络人心。
只是身为女子,纵有算计也只能藏在深闺里。
她见刘家那乡下接来的小姐凭修渠在肃州站稳脚跟,甚至连故作风流却谈吐不凡的端王都另眼相看。凭什么同样是官家女的刘棠能抛头露面立名声,她却只能等着父亲择一门体面的亲事?
那些女子不得抛头露面的流言蜚语似乎拦不住、打不倒那人。她才出此下策想让安宁出点小纰漏挫挫锐气,没承想不仅坝体塌了还牵连了下游百亩田。
她的心思很快被丫鬟的话拉回现实。贴身丫鬟带来的消息让她险些打翻账册。
“小姐,不好了!老爷见了州牧府那份公文非但没起疑,还吩咐管家开库房将所有从北边运来的黄泥装车运去支援。”
“父亲他……”
林惜晨连忙起身,“快、快去让他们停下!就说是…说是我园子里急用。”
“停、停不下。”
丫鬟急得直打转,“老爷亲自在库房外盯着。他说这是利民的大事,谁也耽搁不起。”
“老爷还说捐土一举两得。既显林家深明大义又能让百姓念刺史府的好,万不可有任何闪失。”
另一个小丫鬟又慌慌张跑上楼:“小姐,门房传话说州牧府的刘小姐来讨教蔷薇养护心得。”
林惜晨扶住了妆台才勉强站稳。
父亲将罪证拱手送上。她意图构陷的苦主却以最风雅不过的理由找了上门。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失去血色的脸上。她深吸一口气,对镜迅速理了理仪态维持着最后一份体面,缓步下楼迎客。
窗外阳光明媚,她忽然想起林小姐最常说的话:“晨光是最金贵的,惜时者才能成事。”可她这些日子却把心思用在了旁门左道上。
安宁独自立在那片种着蔷薇花的黄泥旁。林惜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与戒备向安宁走去。
林惜晨率先开口,“刘小姐,今天可是来看手下败将的笑话?”
安宁弯腰从蔷薇根旁掬起一捧细腻黄土,任由土壤如沙漏般从指缝流下。
“土是好土,方能养出这般好花。”
“林小姐将这片园子打理得井井有条,满园的琼枝玉蕊赏心悦目令人叹服。想必是极爱惜这一切的,必然也明白好土该用在沃野。”
林惜晨抿紧唇。
安宁看向林惜晨的目光澄澈:“林小姐可知下游那百亩秧苗也盼着甘霖沃土。若渠坝因这点好土而迟迟不成,汛期就会让秧苗连同农人一年的血汗付诸东流、烂于浊泥。”
他上前一步,温声道:“我今日来不为私怨亦非仗王爷之势。我只想问一个能育出满园春色的人是否真的愿意为了一时意气让自己双手沾上洗不掉的泥泞?更让无数百姓因一念之差而陷入绝境?”
“你的才名,你的家族真的值得为方寸间的得失全数拿来殉葬吗?”
林惜晨踉跄一步,她看向远处家丁热火朝天装车运走的那一袋袋罪证。所有的算计、骄傲和不甘在对方轻描淡写却直击要害的诘问下碎得无声无息。
林惜晨忽然明白她输在何处,不是算计不够而是格局太小。她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声音干涩得厉害:“你待如何?”
“很简单。”
安宁语气放缓,“第一,贵府旧年糯米算林家捐助工程,即刻运往沟渠解燃眉之急。土料全用作沿岸固土垂柳的养料。第二,修渠需详勘地形。我听闻林刺史府中藏书颇丰,想借阅与肃州相关的古籍图志一观以免施工时再出纰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