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把田地看作是一碗汤泡饭,底土就是碗底那坨坚实寡淡的冷饭芯。在底土之上有一层表土,意义近似泡饭面上那层多汁软糯的饭糜,才是可以用来种地的土。
三宝种田多年,对田地有自己的一番心得。
水田种稻,旱地种麦。沙土种红薯,黏土种大豆,田地常种才肥。除此之外,他还自创“煲鸡汤”种田法。所谓的“煲鸡汤”指的是稻麦轮作。
三宝初到元家庄园做工时,别人瞧他年纪小好欺负,故意给他一块大旱地。彼时晋人南渡才开始,侨豫州一带仍以稻米为主要粮食,而非北民喜爱的小麦。但水稻怕旱,三宝怎么种稻苗都死得很快,于是他便想着种麦子。
三宝种麦讲究“猛火爆炒”,麦苗一个劲地种,直到有活苗。种的时候修池塘蓄雪蓄肥,等来年春夏的时候用融化的雪和肥灌田,“文火慢熬”,把田养湿养肥用于种稻。等第二年秋末之时,再挖渠引水,把地变旱用来种麦子。
如此一来,一块地皮一年两用,不仅地会因为常种常养变得肥沃,收成也会翻倍。
但饶是三宝有一肚子心得,面对底土仍是犯了难。
原因无它,苗儿娇贵,所食素来精细。于它们而言,“冷饭芯”太难吃,又嚼不动,所以它们选择绝食。只有把“冷饭芯”用筷子捣开,用高汤冲热拌匀成香喷喷的饭糜,它们才吃得下。
用人话来讲,就是要用锄头一点点地深翻底土,每翻一分地就要大量撒施肥料,再用锄头绞匀。光是这一步骤就要反复做多次,持续数年之久。如此耗费人力财力养一块不一定能种出苗的地,自是得不偿失,所以人们才默认底土不能种田。
三宝缓缓站起,目扫四方,望见田地从近至远,尽是黢沉不绝,不禁发了呆。一旁的二牛见他这副视死如归的坦然神情,已然隔空看见三宝心里的小人在抱头抓狂。
他想的不错。
三宝这位新县令刚上任就觉得自己可以挎着包袱,拉起二牛的手回元家庄园继续做工了。毕竟单是城郊这几百亩地,养到他三十岁大抵也是养不完的。
三宝小嘴一扁,嗖的一声缩了回去。他抱着膝,将一张粉嫩圆脸埋住,整个人越缩越小,看起来真像一块糯叽叽的麻薯。
二牛看得心疼,急忙凑了过去安慰他。
哄了一小会,三宝突然抬起头,目视前方,若有所思。两条细眉连成一弧哀愁,可那双圆亮的眼睛仍不失光彩,反而愈有神、坚定。二牛松了口气,知道三宝是不会轻易放弃的人,此时此刻小脑袋里正在天人打架,想主意嘞。于是便不打扰三宝,转头问青萍一些事。
二牛道:“碧潭县的田咋变成这副模样?青萍姑娘你是这儿的人,可是知道?”
青萍闻言蹙着眉,点了点头。
她道:“二牛哥,我方才听你说你前不久刚从军中归来,那我想你应该听说过豫州刺史大人身边有一位副将军,姓宗。”
二牛顿首片刻后道:“可是宗元城将军?”
青萍点头。
二牛道:“这位宗将军的事迹我倒是知晓一二。听闻他在前朝时是今琅琊王氏的门生。之后前朝将亡,当今陛下南渡,王氏族人相随护送,其中就有他。后来陛下登基建国,王氏鞍前马后尽心辅佐,德誉双全,地位飞升,成为我朝第一士族,连带他也被授以高官厚禄。”
又顿了顿道:“似乎...他就是前豫州刺史大人。不过,我听说他举族定居咱豫州这块地方的时候好像做了什么事,惹怒了王氏。王氏便夺了他刺史之职,转而授给因杀胡有功的当今豫州刺史萧景白萧大人。”
说到此处,二牛不解道:“青萍姑娘,碧潭县的田地变成这样,难道与宗将军有关。”
青萍神色哀愁,点了点头。她道:“前朝未亡的时候,北边的人极不喜江南一带,都把咱们南边的人叫做南蛮子,与咱们南人相处时态度也颇为刻薄。”
二牛道:“这我听说过。我还听说如今的司徒王大人刚南渡那时候,为了能让陛下和本地豪族亲近,还特意学了本地的方言,结果被同僚嘲笑数年。”
青萍道:“对。北人看不起南人,可又不得不南迁建国,还得让南人,特别是本地豪族听他们话,这本身就不易做到。这位宗将军当年举族到咱豫州赴任时就与本地士族发生激烈斗争,到最后更是举兵开战。”
又道:“咱碧潭县当年是豫州的粮仓。二牛哥参过军,应该知道粮仓在打战的时候很重要。而那一年,雨水多,好多地方都被淹了。也是这时两方打得火热。这位宗将军为了赢,私挖河道将其它县的雨水引到碧潭县。雨水一多就变成了洪涝,洪涝一冲,田里的土就都给冲没了。”
二牛震惊不已。
他心道:琅琊王氏德行极佳,最忌讳这种残害民生的事情,且当年本地士族本就不喜北人,有这事作引子,必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也难怪王氏会重罚这位宗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