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磨不透
 他刚自裴府出来,眉宇间尚带边关风霜,马蹄下却已踏上京都喧嚣的街市。

    此行肩负重任,然心中却隐隐不安——临行前,他刚将府中一众仆役重斥一番。

    只因主子提及,近日院中规矩涣散,掌事太监张贵已被调离,一时无人统管,这琐务竟落到了刚回京的他身上。

    此事蹊跷。

    他策马而行,心下反复思量:

    主子何以将这等杂务交予自己?

    莫非另有深意?

    正思忖间,已入西街市,人声鼎沸,市井喧闹。

    忽闻一道熟悉声线破空而来——

    “燕兄!...”

    他勒马回首,只见韩令公立于酒楼檐下,锦袍微扬,身后怀揣书籍侍从随行,神色朗然。

    那声音洪亮如旧,却让燕征心头一紧。

    他随韩令公步入酒楼,心中颇感尴尬。

    此前,裴主子曾淡淡叮嘱:

    “你便试着会会他。”

    短短一句,意味深长。

    此刻再见韩令公,燕征竟觉几分陌生。

    对方目光频频扫来,时而打量,时而若有所思,那眼神如芒在背,令他脊背微寒,极不自在。

    昔日城郊那点怜悯与动容,此刻竟悄然变味,化作一丝难以言说的警觉。

    “你上回说,你是京都人士?”韩令公执壶相问,语气自然。

    “回令公,”

    燕征拱手,“家父是裴府的家生奴,小人自幼生于京都。祖籍龙章,但坟茔早已迁至京郊,故土早非旧貌。”

    “龙章?”韩令公挑眉,“何地?远吗?”

    燕征一怔,未料他竟关注此等细节,仍恭敬答道:

    “在京都东北境,快马两日可达。

    然地偏人稀,早已无甚可看之处。”

    “听着倒新鲜。”韩令公一笑,“改日我定要去瞧瞧。你既出身此地,便由你带路如何?”

    “这……”燕征神色微变,“属下对祖籍实不熟稔,且祖坟迁徙多年,旧迹难寻,恐难为令公引路,反失体统。”

    “非要看你祖坟,”

    韩令公摆手,“不过想领略一番风土,添个游兴。你不必推辞。”

    燕征正欲再辞,韩令公却已朗声笑道:

    “怎么?裴侯不放人,还是……你怕见我?”

    燕征心头一震,忙俯首道:

    “属下不敢!只是主子有命,募兵在即,分身乏术,恐误令公雅兴。”

    “非是现在。”韩令公摆手,笑意不减,“待你闲暇,再定议程便是。”

    说罢,似忽有所思,又道:“我娶妻那日,你在戍边?”

    “回令公,”燕征恭声答,“属下正值戍守北境,未能返京,故未亲贺大喜。”

    韩令公闻言,微微颔首,目光沉静,似在追忆什么。

    片刻后,忽而问道:“我妻是裴府的舞姬,你既为裴府侍卫,此前可曾见过?”

    燕征一怔,未料他竟如此直言不讳——堂堂令公,娶一舞姬为妻,在这门第森严的世道,本是自降身份之举,他却说得坦荡自然,毫无避忌。

    燕征身为局外人,竟反生出几分窘迫,仿佛窥见了某种不该窥见的私密。

    他压下心中波澜,端肃道:

    “属下虽在裴府当差,然长随主子左右,多在府外听命,少入内院。而那舞姬……是公主院中之人,由公主近侍管辖,彼此井水不犯,从未照面,故未曾得见。”

    “哦?”韩令公轻应一声,眉峰微动,似有深意,

    “未曾照面,倒也无妨。”说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豪爽笑道:

    “改日我引你相见,认个熟,日后便不必这般生分。”

    燕征闻言,心头一紧,竟霍然起身,继而扑通跪地:

    “属下不敢!此等殊荣,万难承受!”

    韩令公一愣,随即苦笑出声:

    “别动不动就跪!”

    他大步上前,一手扶住燕征臂膀,力道沉稳,将他硬生生托起。

    “我最烦这些繁文缛节。你我相见,何须行此大礼?况且——”

    他环顾四周,酒楼人来人往,已有数道目光投来,

    “在这市井之中,你这般跪拜,岂不惹人注目?”

    燕征被扶起,低首垂目,指尖微颤。

    他不解,为何昔日高不可攀的韩令公,如今竟如此平易近人?

    甚至……近乎亲昵。

    起初,他只觉不适,心中甚为戒备。

    可韩令公再三劝酒,言语诚恳,不容推拒。

    燕征素来被裴主子训诫

    “身为公职之人,当以节制为本,酒能丧志,乱性误事,滴酒不可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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