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轻声道:
“韩公子,奴唤栀子,是裴府的婢女,非什么小姐。您这般大礼,倒是折煞奴家了。”
她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退让,仿佛在提醒他,也提醒自己——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言罢,她不愿再耽搁,这才抬眼望向一直静立一旁的萧承钧主仆。
目光真挚,不卑不亢:
“萧将军,奴家还需安置哥哥,之后得赶回府中当差。
您慷慨解囊的银钱,待奴家得了月钱,定会托人归还府上。
大恩不言谢,奴家在此拜别。”
说完,她未等回应,便如韩令公方才那般,郑重行了一礼,动作虽简,却有几分风骨。
随即,她轻轻拉起叁子的手,步履匆匆,向西市深处走去。
裙裾轻扬,背影渐远,仿佛一缕轻烟,消散在市井喧嚣之中。
——韩文舒走后。
萧承钧望着那远去的身影,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你们……之前当真从未见过?”
韩令公依旧凝视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如潭。
良久,才缓缓收回视线,轻叹一声:
“看着到底陌生,并无见过。” 话出口的瞬间,他仿佛才从某种恍惚中惊醒,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
他转眸看向萧承钧,语气忽而一转,带着几分试探:
“怎么,萧将军……莫非是看上了此女?”
“萧将军”三字一出,萧承钧骤然一怔。
他望向眼前这位自幼一同长大的挚友,心头竟涌起一丝陌生之感。
分明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可那一声称呼,那般语调,竟与方才那女子唤他时,如出一辙。
他不禁细细打量对方——眉眼未变,神情依旧,可那一瞬的疏离感,悄然笼罩心间。
“到底是血缘关系,竟这般玄妙。”他心中暗忖。
两人自幼分离,一在深宅高门,一在乡村野鹤。
成长之路天差地别,可此刻,言行举止,声调神韵,竟如镜像相照,分毫不差。
此时若说从未见过,倒真让人有几分猜疑。
若非他早前暗中遣人查探,确认了那层隐秘的血脉关联,此刻怕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世间,竟真有如此巧合。
可笑的是,眼前两人,却仍蒙在鼓里,浑然不觉彼此血脉相连,命运早已悄然交织。
见萧承钧怔然立于原地,韩令公不由得朗声大笑,声震长街:
“你方才望着那女子,眼神含情,也便罢了。
怎的如今,竟对我也露出这般神情?”
说罢,他眸光微转,似笑非笑,意有所指地低语:
“我明日便要娶妻了。”
话音未落,笑声再起,却已不似先前爽朗,倒像是从喉间硬挤出的回响,空荡荡地散在风里。
“韩令公今日倒是风趣得紧,
”萧承钧终于开口,声冷如铁,眉宇间却无怒意,只有一丝深藏的警觉,
“倒让萧某大开眼界。” 他并非因那句话动怒,而是心头微震——昔日的韩令公,端方沉敛,何曾如此轻狂放诞?
便是玩笑,也从不失分寸。
可眼前之人,言语无忌,举止疏狂,竟似换了骨血。
他回京已久,早闻流言蜚语:
韩令公救太子时身受重伤,命悬一线,醒来后性情大异,六亲不认,恍如重生。
可如今看来,何止是性情大变?
韩令公眉峰一动,嗅出话中机锋,笑声戛然而止,神色骤敛:
“萧兄此言何意?”
“他们皆传,你救太子时几乎殒命,醒来后性情大变,初醒那日,连至亲都不识得。可有此事?”
“你究竟想问什么?”
“你是何人?”
四字落下,如寒刃出鞘。
韩令公身形微滞,眸光一暗,顿时让他神魂一震。
他沉默良久,终是低笑一声,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只余麻木与阴郁:
“我至今……都不知道我是谁。我也想知道,我究竟是谁。”
那一刻,他竟似孤魂野鬼,飘摇无依。
萧承钧心头一震,那一瞬的孤寂神色,竟与记忆中某人重叠,同样令人不忍直视悲恸色。
可那人……是谁?他一时竟想不起来。
可若此人非是韩令公……那他,又是谁?
“罢了。”韩令公忽而抬手,轻轻一摆,似要拂去这世间烦扰,“你便别费力猜了,便当我是,未亡人吧。”
他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
“知道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