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抚摸过刀身,像是为了给沈延展示一般,还特意挥动了几下,确实是把好刀,破风砍气不在话下。
景淮抬起沈延的手,将这把刀强行塞入他手中,亲密无间地凑在他耳边:“师尊,这把刀熟悉吗?”
景淮举起沈延的手,微微一折,刀身擦过沈延,只差一点点的距离就要隔开景淮的颚角,沈延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景淮却十分开怀地笑了起来,“当年,你就是这样,一点点割开我的血肉。好疼啊,真的好疼啊师尊。”
沈延掌心倏忽一空,景淮的脑袋垫在沈延的肩上,语气像是个讨要糖的小孩,乖巧又执拗,“我怕我记不住这份疼,所以特意将这把刀融入我的半碗心头血,制成了本命刀。师尊,你可喜欢?”
景淮抬起弯刀,对着沈延的脖颈比划了一下,继续道:“这是把好刀,刀锋恰好卡在血肉里,叫人苦不堪言。我每每拿起它,就总是会想起师尊的拳拳爱子之心啊。”
他的目光落在四周还在不断变化的景象里,后脖颈溯洄的印记越发滚烫。此刻的他仿佛被劈成了两半,一面沉溺在过去,一面有险足在当下。
天雷在上空翻腾,却始终没有劈下的预兆。沈延偏过头,问:“你来这里究竟为了什么?我一个已经被剔除了仙骨的废人还用不着阴罗司大费周章吧。”
景淮挂着笑,回答道:“唉,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师尊的法眼呢。阴罗司玉罗令在此处我不过前来收回。”
玉罗令?
哦对。沈延想起来了,这玩意是阴罗司的行事令牌来的。持有玉罗令者,不论是什么愿望,只要付出等量的代价,就可以让阴罗司的祇为你做成。
沈延眼睛微眯。
还不待他开口,天雷又轰然炸响,铜鼎竟然结界直接被打碎了。
大眼一看,居然是刚刚那魔物乘着沈延和景淮对峙的间隙,又长出了一条手。此刻已经魔气冲天。这才招致天雷。
“啪嗒”
四周的石柱完全断开,从天而降的穹顶严丝合缝地盖住了鼎的入口。
鼎内顿时陷入黑暗,四周温度陡然升高,天雷的轰鸣近在咫尺,沈延心道不好,闪身至青铜壁附近,原先密匝匝的献祭墙已碎,如今取而代之的是献祭与熔炼交错的祭文。
天道无法忍受魔物存在,所以,只要这魔物有一丁点变幻,天道都要把它劈成煤渣,所以放霜平才会大费周章地建个熔炉,他是想要把沈延将自己炼化在一起,将自己变成天道能够容忍的存在。
沈延骂了一声,放霜平尸骸的胸腔内的心脏还在剧烈的跳动,仿佛他还停留在世间没有完全消散,此刻正欢笑着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沈延手中寒光一闪,刚要拔剑,法力凝滞住了,他体内的灵力在不断流泻,向四面八方流淌,看这趋向,他的灵力是准备大力驱动这个熔炉。
这算什么,自己将自己炼化成仙丹。合着一开始蘸着他血书写的祭文还有这鬼作用。
法力丧失的感觉实在不好,四肢百骸的力气一瞬间被抽干,手脚都变的软绵绵,沈延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站住脚。
那些被他用法力压制的恶咒就像饿了好几年亟待喂食的饿狼,就预备着此刻他毫无反抗之力猛地反扑。
许久未曾感受过的晕胀强烈刺激着他的感官,沈延半身不遂地准备迈开半条腿,预备强行破开这层屏障。
下一刻,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背被人碰了碰,他还来得及做出反应,整只手就完全被包裹住,连身体都被带着往景淮那边偏了偏。
温暖如火的灵力顺着他的手强势地挤入了沈延的经脉中,让他暂时脱离苦海,恍惚了一下。
但很快这股力量的连接就被打断了。
恶咒就是一群刚闻过肉香的饿狼,若是从未闻过,饿着饿着也就习惯了,这甫一闻到肉香不狠狠撕下来一块,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恶咒的反扑更为严重,沈延的脸,脖子甚至都出现了大面积的血红色咒文,这些咒文一寸寸割开沈延的皮肤,大手似的撕扯着他的血肉。
血,尸骸,连片的战火,不止不休的仇恨带着沈延的意识浮浮沉沉。
飘飞的大雪软绵绵地砸在沈延身上,把他的脊背一寸寸打断,又死死地拉着他,不肯让他弯下腰。
沈延昏昏沉沉,一会在无边的大海漂浮,一会又跪在大雪里。
我为何而生。
这句话如同倾倒的墨水散落在沈延发白的脑海里,他踩着墨迹,一直朝前走,前路无边,苦海无涯。
潜伏在意识里的嗓音温柔地说:“仙尊,做什么要把所有的重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呢?只需要脱离一点,只需要一点点,你就不会痛苦了。”
不会痛苦了……
不会痛苦了……
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