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们自己有时也会感到迷糊。两个老人为了“去年到底是太旱还是发了大水”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却不了了之。一个挠着头,归咎于“年头太久,一个说记混了”或者“战乱跑的,地方不一样吧”。
仿佛这里的饭里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吃了就会忘性大。不会像苏青一样去细究事情的经过,迷迷糊糊混过去不好么,这里没有战乱没有官兵压迫,食水管够,有人医治疾病。
如果他们中有人知晓《桃花源记》,或许这里也能算作另类的桃源?
总之,居住在这里的人似乎自发地形成了一种默契,将所有不合理之处,都模糊合理化了。
一部分源于战乱带来的记忆创伤,更大一部分,则源于对“赤瑛娘娘”的敬畏。
在他们看来,娘娘身边发生任何怪事,都不算怪事。
尽管多次有人说看见溃兵来,但是他们始终没有来,这便是娘娘的神异。
“溃兵来了”的故事最终在这里变成了日常的调侃。
“吃过了?今天看见他们了吗?”
“哈哈,还没呢,看来今天也过不来。”
“我就说嘛,有赤瑛娘娘坐镇,什么魑魅魍魉敢靠近?”
直到一个在溪边玩耍的孩童,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脸上不是恐惧,而是极大的惊奇,他扯着嗓子喊:“来了!他们真的来了!从林子里……走出来了!”
这一次,终于不再只有远方的黑点,村口的宁静被瞬间打破。起初,不少人还以为是新开的玩笑,有人甚至笑着探头张望。但当那十几个摇摇晃晃的身影真正清晰地走出林子的阴影时,所有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敲击声、呼喊声杂乱地响起,村民们都涌了出来,脸上带着十年调侃后骤然面对现实的茫然与震惊。男人们下意识地抓起了手边的农具、木棍,女人们则紧紧拉住了自己的孩子。
他们摇摇晃晃地走来,身形佝偻,几乎撑不起身上那褴褛的、沾满泥污的衣甲,动作迟缓得如同梦游,脸上没有任何凶狠的表情,只有一种被抽空了所有精神的、极致的茫然疲惫。
他们看着这个炊烟袅袅、人群聚集的村落,眼神里没有贪婪,只有一种近乎虚幻的、不敢置信的恍惚。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看着面前一个警惕地握着锄头的村民,嘴唇哆嗦了几下,热泪冲刷开脸上尘土,他嘶声问道:“……今夕……何夕……?”
预想中的冲突并未发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不安的气氛。
村里的青壮在苏青冷静地指挥下,迅速合围了上去。这些人几乎没有抵抗,像温顺的牲口,被引导着集中在村口的空地上。他们瘫坐在地上,只是凭着本能,反复喃喃着:“吃的……”“水……”“睡……”
苏青面色凝重,走到那个看起来像是领头者的人面前。他比其他人稍显清醒一些,但眼神依旧涣散。
“你们从何处来?”苏青问。
那人吃力地抬起头,目光似乎在努力聚焦,断断续续地说:“……北海……败了……跟着闻太师……三日……三日路程……走了……好久……”
苏青的身体一僵,她霍然转头看向我,脸色变得煞白。
我心下一沉,快步走上前去。我没有像拎乌龟青玄那样粗暴,而是蹲下身,目光锐利地扫过这些溃兵,他们皮甲上的污垢和磨损程度惊人,一些人的武器还是石钺与青铜短剑混用。
当我的手指触碰到此人臂甲上嵌入的箭镞,指尖传来一种冰冷而诡异的融合感,那金属仿佛已不再是外来物,而是与甲片,甚至其下的血肉骨骼在漫长的岁月里长合在了一起,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在明白过来的当下,一股恶寒无声无息地顺着我的脊椎铺开。
实物,比言语更令人心悸。
第一波溃兵被勉强安置下来后,仿佛某个闸门被打开了。接下来的日子里,陆陆续续又有穿着同样制式残破衣甲、自称来自同一场败仗的士兵到达。他们口中提及的“当前”年份,开始诡异地趋于一致,但到达的时间点,却荒谬地相隔数日、数月……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次,是两个自称是同胞兄弟的士兵,前后脚来到村里。哥哥看起来饱经风霜,鬓角已染白丝,年约四旬;弟弟却还是个面容稚嫩、最多二十出头的青年。弟弟看到哥哥的瞬间,如同见了鬼,扑上去抱着他,手指颤抖地抚上哥哥脸上深刻的皱纹,号啕:“哥!哥!你还活着!他们都说你十几年前就死在北海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你怎么……怎么老成了这样?!”
哥哥茫然地站在原地,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仿佛在辨认一个陌生人。
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人群渐渐变得安静。
我注意到,住在村东头的阿禾嫂——那个每日清晨必定第一个向我方向叩拜的虔诚信徒——猛地将身边的小女儿揽进怀里,粗糙的手掌捂住孩子的眼睛。
她的嘴唇无声地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