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水翻滚,迅速溶化了他的面容与躯体,不过片刻,便与鼎中其他牲肉难以区分。
身形更为壮硕的胜利者端坐于上首,手握长箸,从容挑拣。
猩红的欲念如粘稠的毒雾,从那些饕餮客的头颅中翻滚升腾。
当那令人作呕的气息几乎要沾染到我时,一股更为阴冷的意志——源自此地供奉的某物——骤然化作狂风,狠狠将我拍落云头。
我在紊乱的气流中失控翻滚,最终勉强悬停于一尊沉重青铜鼎的上方。
下方,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女,正用尽全身力气拖动着那满载肉羹的恐怖祭器。
她拖着那柄比她小臂还长的铜勺,搅动着鼎中翻滚的肉块。
热气喷在脸上,带着一股她早已麻木的腥香。
我看着她搅动肉羹,她的眼神没有聚焦在鼎中,而是穿透了时间和血肉,落在某个我无法看见的、充满痛苦的记忆点上。
她的肌肉紧绷,不像是劳累,更像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即将爆发的恨意。
新来的贵族在笑,牙齿白森森的,似野兽。
他们的头颅直连胃部,一个个饱满的胃囊像装满水的气球来回摆动。
而她的胃里只有昨夜嚼的草根。
少女的身体绷紧,那是一种决断前的死寂,仿佛每一个念头都已熄灭,只剩下从骨髓里榨出的最后一丝本能。
已经被逼到绝路,利刃在绝望中磨得铮亮。
袖口里那枚磨尖匕首,冰凉地贴着她滚烫的皮肤。
行动里没有一丝一毫英雄的表演意味,只有最原始的、动物的求生和毁灭欲。
她看着鼎的眼神变了,那里面有一种我无法完全解读、极其复杂的情感,是看见自己终局的厌恶,又像是刻骨的恐惧,两种情绪扭曲地交织在一起。
压抑的颤抖消失了,她的动作忽然变得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确定性。
我终于认出了她,在巨鼎边烹饪前主的女奴。
就算低着头,她的眼睛里也烧着一团旺火。
当祭乐达到高潮,贵族仰头饮酒,喉头暴露无疑。
她动了!
像一道瘦弱的黑色闪电。
没有呐喊,只有匕首没入喉咙的闷响。
噗嗤!
石头砸烂熟透的果子,温热的血喷溅出来。
贵族的眼睛瞬间瞪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嗬嗬作响,肥厚的手徒劳地抓挠着空气。
女奴则死咬着牙,整个身体压在那伤处,疯狂胡乱地搅动,那只手无力地垂下。
欢呼声被捅成濒死的嘶哑,首领一死,刀光四起,盛宴顷刻间乱成一团。
“跑啊!”
她对吓呆的奴隶们吼道,自己却转身扑向关人的木笼,发狠地去撬锁链。
天,黑了。
不是云遮日,而是被一只巨手捂住了天光。
空气不再是空气,变成了粘稠的胶质,挤压着每个人的胸腔。
并非通过感官听见、而是直接在颅腔内炸开的怒火,让所有活物抱头鼠窜。
那些逃跑的奴隶,是被看不见的巨掌拍中的虫子,他们四肢扭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咔嚓作响地瘫软下去,在弥漫开的死寂中,她成了唯一的目标。
那力量精准地轰在她后背……她猛地弓起身子,一口滚烫的血雾从口中喷出。我甚至能听见她体内错位撕裂的、沉闷的噗哧声。
她几乎是用骨头在奔跑,每一次呼吸都扯着已经碎裂的内脏,喷出血沫。
但那双眼睛里的火却烧得更旺了,驱动着这具破败身体的,不再是血肉,而是那口不肯咽下的气,她跌跌撞撞地冲向荒野。
荒野上刮起怪风,沙石乱飞,变成刀子割在她身上,皮肉翻卷,鲜血迅速浸透破衣。
她越跑越慢,身后,几个浑身冒着黑气、速度快得不像人的追兵步步逼近。
我俯瞰着这一切,少女被逼至悬崖绝境,追兵的长矛已映出死亡的冷光。
我本该不为所动。
可一股洪流猛地闯进了我的灵台,我瞪大双眼,听见有人在我耳边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我不甘心!山啊,我不甘心!”
不甘与愤怒是如此强烈,近乎实质,像烧红的烙铁,使我身体颤动,不能从她身上移开目光。
焚毁一切的念头,不甘、愤怒、绝望、希望。
我也曾如此剧烈反应过?
记忆冲刷了我,身为人的体验被再次唤起,恒星濒死前最后的闪光,炙热耀眼,灼穿了我与世界之间的壁障。
摧毁这样的人?
将生命就此掐灭?
这个念头本身,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