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贩盐,不合规矩呀。就算有特许,淮东本就产海盐,何苦从关中长途贩回去,这还能有几分干利。”周长懋捏着短硬的胡茬,百思不得其解。

    匠头干笑了一下,揖手道:“盐卤皆为盐官调配贩运,小人哪里能知晓上头的想法,只管遵命办事。“

    周长懋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道:“走,去吊脚楼内看看去。”

    他大阔步走到吊脚楼门口,一步跨入,就吃了一惊。眼前一位高大健壮的胡人女子正跽坐于席,面貌俏丽,虽是一身不伦不类的粗布下等打扮,却丝毫遮掩不了她的光华。

    周长懋一进来,女子就睁开眼来。她双目开阖间有寒芒,碧绿的瞳眸冷冷盯住了周长懋,让周长懋后枕莫名一麻。

    周长懋的眸光忙从她身上转开,看向一旁头部中箭而亡的扈从,这扈从五大三粗,但死状着实惨烈,让周长懋心中一寒。

    他命手底下人将扈从尸首搬运出去,随即定了定神,转而向卫绛问道:

    “你…你姓甚名谁,籍贯何处?”

    “卓孺狼,西域楼兰人。”卫绛言简意赅地答道。

    “楼兰人?你为何会在此?为何杀人?”周长懋蹙眉问道。

    “我随母亲、阿姊入汉,是为寻医访药。历经艰辛才抵达长安三辅,上太乙宫拜谒时,遭遇歹徒袭击,我阿姊被掳走,马匹行李亦被抢走。阿母受弩箭所伤,我在山下村落安顿好阿母后,便一路追索歹徒至此,杀死两人,两人逃遁。我为不连累此地盐工,坐等至当下,才等到您来。”卫绛应道。

    她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言简意赅,末了还抱怨周长懋来迟了,倒是让周长懋一时不知该说甚么才好。

    “等会儿,这不对,你说两人逃遁了?你杀死之人乃是淮东盐商,一行只有三人,哪来的第四个人?”周长懋立刻抓住了卫绛话里的矛盾之处。

    “还有一个黑衣女子,不知样貌,与我缠斗,使我追击不及,才导致一人逃遁。后来那黑衣女子也不见踪迹了。”卫绛解释道。

    周长懋糊涂了:“黑衣女子?还有个黑衣女子?”她看向身边的匠头,匠头连忙摆手,道:

    “没有女子,哪来的女子,就是三个人。”

    “这就是那黑衣女子所使弩箭,银制螺纹,很有特点。”卫绛早将弩箭摆在身前,当下指认道。

    匠头道:“单是一支弩箭,怎能证明那黑衣女子存在?莫不是你拿出来糊弄人的。”

    卫绛未曾开口辩解,她知晓辩解也无用。周长懋思索了片刻道:“你既是楼兰人,且将你的符传、过所与我勘验。”

    卫绛早从驮包中将符传过所取出,存在袖中。当下递给周长懋,周长懋一瞧,登时蹙眉道:

    “这是一年半之前的敦煌过所,你怎会到关中的?这一路上未曾过关入城?”

    “未曾,我三人行于乡野,避开城池不入。”卫绛老实承认。

    “你是怎么过萧关、大散关的?”周长懋奇道。

    “绕过去。”卫绛惜字如金。

    周长懋眉毛一挑,绕过去可谈何容易,这女子不简单。他道:“那可是犯法了,你三人是外籍流民,擅入我大汉腹地,按律当钳颈送去边郡垦荒,终身不得再入关。且你还犯了杀人罪,该当弃市。你且与我回县衙去罢。”

    县尉此言一出,卫绛还未有甚么反应,外间倒是吵嚷开来,原是一大群盐工正围在外面看热闹。

    有个盐工道:“这女子倒也无辜,她确实为救人,她身边那晕厥女子,我等不曾见过,实不知是何时到这儿的。应当确实是那淮东盐商挟来,瞧她昏迷至今不曾动弹一下,怕不是命悬一线,真是可怜。”

    另有一人附和道:“就是啊,这胡女未曾伤及我等,只是寻劫匪复仇,按律……不当死罢。”

    “去去去!你们懂甚么,莫要围在此处!”周长懋开始赶人。他出身贫寒,起于乡野,与这些本地盐工都很熟悉,甚至其中不少人和他是发小。他平日里没甚么官威,虽然做了官,却仍然与乡里亲厚,因此盐工们倒也不怎么怕他。

    有一年长盐工嬉皮笑脸道:

    “周长毛,红口白牙你可莫要乱断案,那是县令的权。”

    “我怎的乱断案了?是你懂律法,还是我懂律法?你是县尉还是我是县尉啊?”周长懋真的恼了,气得满面通红,命手下的游徼轰人。

    “诶,我是不懂律法,但有人懂啊。病已小兄弟,我说的可对?”盐工向身后问道。

    众盐工让开身子,一位清俊青年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年纪不过十五六,还未彻底长成,身量不太高,身形瘦削,粗麻短褐,打扮与盐工无异,就是比盐工要周正洁净许多。软须初生,五官端方,颇为俊逸。

    他自人群中走出,笑盈盈向周长懋揖手,用还处在变声中的沉哑嗓音道:

    “周县尉确然断错案了,且这位娘子所言不虚,我确实亲眼见到一个黑衣人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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