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为何怀着我还要出逃?”卫绛更加不解。
“因为你阿父乃是汉朝罪人,阿母身为他的妻子,虽然未曾明媒正娶,却怀着他唯一的骨血,也会被牵连入罪。因此不得不出逃。”卓罗用枯树枝拨了拨炭火,平静道。
“阿父怎会是罪人?!”卫绛眉头紧蹙,不能接受。她儿时无数次幻想过阿父的模样,或是英雄或是豪侠,哪怕只是个普通人也行,怎会是罪人?
卓罗从头说起:“你祖父乃是汉武时的大将军卫青,你父亲是他的长子卫伉。
“卫青有三个姐姐,长姐卫君孺嫁给当时的汉丞相公孙贺,生下儿子公孙敬声。
“二姐卫少儿与霍仲孺生下赫赫威名的冠军侯霍去病,后来嫁给詹事陈掌为妻。陈掌亦是开国功臣之后,他的曾祖父是曲逆侯陈平。
“而三姐卫子夫,则是汉武第二位皇后,为汉武诞下太子刘据、卫长公主、诸邑公主、阳石公主四个孩子。”
“我的天呐!”慕沙差点打翻了手中的木碗,她震惊到无以复加,“师尊……您先夫君是第二任长平侯?!孺狼是皇亲国戚?!”
卫绛已然彻底愣怔当场,茫然无措。这些名号,哪怕在西域都如雷贯耳,时常有人传讲汉武故事,巫蛊大案亦是西域人津津乐道的话题之一。因此,不论是慕沙还是卫绛,都不陌生。
只是她们从未想过,那些远在天边的故事,竟然会与自身产生关联。
卓罗苦笑:“甚么皇亲国戚,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们都知晓,十五年前,长安爆发了巫蛊大案,卫皇后、卫太子、诸邑公主、阳石公主包括绛儿她阿父,全部被诛,卫氏早已风光不再。卫伉身为第二任长平侯,以一人之死换全族平安,他的二弟三弟及家眷,都未被牵连。但昔年权倾朝野的卫氏,至此再无左右朝局之能。
“我正是为了避开巫蛊之祸,才从长安一路逃到西域,躲开追捕。现如今即便回去,也不能光明正大示人,更不可能回归卫家。当今汉天子是汉武最小的儿子,母亲是钩弋夫人,已被赐死。由大将军霍光主政,一朝天子一朝臣,实在谈不上皇亲国戚。”
“这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阿父到底犯了甚么罪?”卫绛追问。
“他甚么都没做,他会被连坐,只是因为他是卫青长子,是卫氏当时的话事人。武帝疑惧卫氏,已到了不斩草除根不能罢休的地步。他因此成了刀下冤魂。”
慕沙接过话头道:“听人说,此事起于丞相之子公孙敬声被人诬告和阳石公主私通,那个诬告的人叫甚么朱安世?”
卓罗眸光越发深沉:“此事非是起于朱安世诬告,而是起于公孙敬声挪用北军军饷,此事被人揭发,公孙敬声下狱,按律当斩。按照汉朝法度,可以功赎罪,所以其父丞相公孙贺希望以追捕朱安世来替儿子赎罪。
“公孙贺费尽心力将朱安世抓捕下狱,未曾想后者在狱中攀咬公孙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还在皇帝专用驰道上埋藏木人以诅咒皇帝。这真是一口精准咬在汉武痛处之上,至此一发不可收拾。”
卫绛迷惑:“这朱安世是何人?为何追捕朱安世能替公孙敬声赎罪?”
卓罗看了女儿一眼,面上起了一丝笑意:“你问到点子上了。朱安世号阳陵大侠,是个十分神秘的人物。无人知晓他到底犯了甚么罪,但被汉武通缉多年始终未被抓捕,神出鬼没,一直逍遥法外。坊间传闻,此人与皇族内部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知晓诸多皇族秘辛,更熟悉皇亲国戚之间的裙带关系。关键在于,巫蛊大案后,传闻朱安世从大狱之中失踪,很多人猜测他背后另有指使。”
“汉廷争斗真是可怕……”慕沙喃喃道,眸光透出几分畏惧。
篝火噼啪作响,三人陷入沉默。卫绛用树枝捅了捅火底的灰烬,忽而将树枝一摔,别过头去愤懑道:
“太冤屈了,真让人难受!这汉地,不去也罢!”
“绛儿,阿母这次带你回去,为了三件事。一是找神医治阿母的病,二是让你熟悉汉地,三便是查找朱安世下落。”卓罗搂住女儿肩头,道。
卫绛猛然回首看向母亲,眸光愕然,旋即这愕然转为兴奋,她抓住母亲的手,道:
“阿母!您这是要调查当年的巫蛊案吗?”
卓罗点头:“正是。阿母毕生有三大愿,当下只实现了一个,还有两大愿未能实现,只希望在我有生之年,能尽我所能去做。”
“是甚么愿望?”慕沙好奇问。
卓罗望着两个孩儿,道:“我全名是阿依努卓罗,卓罗乃我家族姓氏,阿依努在乌孙语的含义是……”
“明月光。”卫绛抢答。
卓罗笑:“对,明月光,这是我阿父对我的期盼。乌孙人认为明月能照亮黑暗,象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