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客栈(3)
    那官爷话锋一转,看向王玉成,“却不知黄天会的诸位侠士,此番在何处下榻?”

    二人目光齐齐投向王玉成。

    王玉成微微一笑:“久未归乡,自然要先去拜会本地帮派。只是在下初回咸安,诸事生疏,敢问官爷可有何指教?”

    帷帽之下,李星月悄然挑了挑眉。

    官爷朗声大笑,连连摆手:“王少侠言重了,何谈指教!本地确有个叫得上名号的,不过说是‘帮派’倒也勉强,不过是些贩夫走卒自组的‘行脚帮’罢了——”

    他扬鞭指向城门外排成长龙的难民,“您瞧,这些等着进城的,十有八九都是投奔他们去的。”

    李星月追问道:“‘投奔行脚帮’,这是为何?”

    那官爷撇着嘴,不以为意:“还能是因为什么?不过是为了一碗粥两个饼罢了。”

    他拍拍肚子,摇头晃脑:“行脚帮的人精得很,先是因为自己在官府挂了名,得了些便利,就垄断了给达官显贵和各大酒楼跑腿送货的活计。后来见官府早晚要放些难民入城,更是趁机借了这个方便——专门招这些难民来做工,钱也省了,给两顿饭就能打发。”

    李星月默然,看向王玉成。

    只见他悠然地摇着扇子,不痛不痒地笑了笑:“倒也是个取巧的法子。他们得了实惠,难民得了活路,官府得了清静,一举三得。”

    说罢,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略过李星月,看向官爷道:“天灾非人力可挡,还是多亏诸位日夜巡守,殚精竭虑维持秩序,才避免了更大的人祸——此乃造福百姓的大功德也,我等钦佩。”

    这番话听得官爷通体舒泰,他在马上眯着眼,惬意地摸了摸微腆的肚子:“哈哈,王少侠抬举了,卑职不过是听命办事罢了。”

    李星月瞧他这副模样,暗自记下:原来这等场面话如此好用,我倒要学着些。

    一行人随着人流缓缓入城。此时朝阳初升不过片刻,金辉已铺满苍穹,明晃晃地照在人脸上,竟有些微刺痛。

    这灿灿金光洒在城内座座青砖钟楼上,如同为其镀上一层金箔,平添几分富贵气象。街道上蒸腾的雾气和马匹扬起的烟尘里,两旁小贩吆喝揽客,热火朝天,与城外的死寂萧条判若两个世界。

    李星月的目光掠过那些忙碌的小贩,忽见巷口一张蓬头垢面的脸一闪而过,不由暗自心惊。

    正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允许难民入城容易,到了时辰,又如何能将他们悉数清出?这些居无定所、饥肠辘辘的人隐匿在城中角落,迟早是个隐患。

    官爷见城门口那群难民一窝蜂似地往东边涌去,这才想起还未回答王玉成先前所问,忙堆起笑脸:“王少侠,您方才不是问行脚帮的据点吗?您瞧——”

    他那胖手一指难民汇聚的方向,“就跟着他们一道过去,就在东边紧挨护城河的那条街上。行脚帮立了老大一个幌子,上面写着‘放活处’仨大字,您一到路口就能看见。”

    王玉成拱手道谢:“原来如此,多谢官爷指点,那在下便先行别过了。”说罢,又向李星月一礼,“女郎,择日我再携家父正式登门,拜见总镖头。”

    “王少侠客气了,”李星月歪头想了想,“该是我等多承担待才是。少侠今日救人一命,我改日定当亲赴府上道谢。”

    王玉成连道“不敢”,正欲作别,官爷已招来一名手下,细细嘱咐其为王玉成一行人引路,以免被灾民冲撞车马。王玉成自然又是一番感谢,双方这才各自离去。

    就在车队转向之际,小厮用力甩了下鞭子,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货车猛地一颠。

    车里的洛清川猝不及防,狠狠磕在身旁的木箱棱角上。

    正欲拨转马头的李星月下意识回眸,她的目光越过人群,恰好对上洛清川因疼痛而勉强抬起的脸——那是一张已被苦难彻底侵蚀的面容,焦黄皲裂,看不出年纪,唯有一双在污垢之中、视线涣散之际也难掩华彩斐然的眼睛。

    帷帽的白纱模糊了她的视线,却仍能感到那惊鸿一瞥中的惶然无措,有如她在荒野中见过的、落入陷阱后犹在挣扎的幼兽。

    他被自己捡了回来,却又被她丢给了黄天会,前路于他,是福是祸?是暖巢还是另一个囚笼?

    没有人能够窥视命运的结语,只能在洪流席卷而至时,用血肉之躯承受其全部重量,让每一次挣扎与沉浮,都成为刻在骨骼上、无从更改的前路。

    李星月收回目光,轻轻一抖缰绳,那点因陌生少年而起的微澜,迅速沉入心底。

    人海茫茫,各有前路,她能做的,似乎也仅止于此了。

    “唔——重晚兄……”她摇头轻叹,“既然你对事件的发展那么感兴趣,何不同你兄长一起在马车外旁听呢?何必躲回帘子里装什么清高,趴在车壁上支着耳朵也还是蛮辛苦的吧?”

    他呛了一声,眼睛弯弯的,像是在边咳边笑:“咳咳咳,小——小女侠,你说的确实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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