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垂下眼睛,嘴角的笑容淡去很多:“当时的我啊——”
“行了行了,再多的我也实在不感兴趣。”她把匕首在桌子上一敲,意兴阑珊地站了起来,“重晚兄,你罗里吧嗦说了这么多,该不会是想告诉我你其实是早对那个李——李星月?”
她歪着脑袋笑起来,耸起眉尖的表情玩味又轻蔑:“对威胜镖局的那个‘李星月’,情根深种吧?”
一道惊雷闪过,照亮他那张苍白如雪的半扇面具,还有那双幽暗深邃的双眸。
他抬头望着她,细细地打量她,蓦然一笑:“如果真是这样……云女侠,你待如何?”
她抱着胳膊往后轻轻一避,那点儿风雨间飘摇的残灯,根本照不亮她那张脸上讳莫如深的神色。
只听她似有若无地轻笑一声:“一个无名小……”
“不是无名小卒。”她话音未落,就被他打断。
她眼中,一个不良于行、行将朽木的废物,也不知哪里来的莽撞和气性,竟然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拼命地遏制住喉咙间不断翻涌的咳嗽与血气,语气坚定地一再重复,“李星月,不是无名小卒。”
她微微眯起眼睛,冷笑一声:“重晚兄,你这可就不厚道了——人家死都已经死了两三年了,你还在这儿装什么情深意切呢?况且,光把话说得这么动人有什么用?我也没看你殉情而去啊?”
他目光垂落,苦笑一声,缓缓道:“是啊……有时候我也在想,咳咳……我这么一直勉强苟活,到底图什么呢……”
据她的了解,这个人肯定是在拖时间,等待他的援兵。
——不过可笑,她倒是也不信,现在这世上还能有谁,能从她的手底下抢走哪怕一条狗呢?
她不准备再搭理他这一场“情深义重”的表演,眯起眼睛来斜睇着他,似笑非笑:“重晚兄,听你的意思,像是很了解她一样。但是在江湖上,却并未听闻黄天会的大郎君与——”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说不出什么意味:“——与威胜镖局家的女郎,有什么瓜葛呀?”
他抿了抿嘴唇,像是谎言被戳破一般显得有些难堪。
“那么来听听我知道的后续吧,”她眨眨眼睛轻轻一笑,“或许听完之后,发现我确实更有资格来评定——这个‘李星月’是何种人物呢?”
李星月眼波微转,帷帽下的目光悄然落在那位志得意满、摇头晃脑的官爷身上——阿爹说得对,“虚与委蛇”,总有人吃这一套,多学些总没坏处。
那官爷看似眯眼打盹,实则眼缝里透出的目光,正似带了弯钩一般,悄悄地挨在冬风后头,就等着冬风吹开一个缝它就趁机横插进来,掀开她的帏帽,将她的样貌看个干干净净。
他自以为隐蔽,却如何瞒得过常年行走江湖的镖局众人?
李星月身旁那少年随从当即勒紧缰绳,便要上前。
李星月却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用马鞭轻轻压住他的手,随即朝官爷拱手,笑吟吟地问道:“官爷对咸安城如此了如指掌,必是见多识广的高人。小女还有一事请教。”
官爷也笑呵呵地回礼:“哪里哪里。”
李星月的声音也越发清亮:“我们初来乍到,还以为路上偶遇的王少侠也同我们一般,是刚至咸安。可听官爷方才与他交谈,黄天会在此地,似乎别有前尘?”
少女嗓音清脆,官爷听得如醉春风,一边捻着胡须一边摸着肚腩,得意道,“女郎有所不知——黄天会确是发迹于咸安,当年他们在时,倒也做过些斗贪官、济贫民的好事,百姓念着几分旧情,但若说如今还有何影响力,那恐怕是谈不上了。后来嘛……他们不服王化,不愿归顺朝廷,便被朝廷派兵剿捕,一路逃去了姑苏……”
他说到此处,左右张望一下,歪过身子凑近李星月,压低声音道:“这不,过了好几年才靠着‘陆王府’的庇护,勉强喘过气来么?”
“喔?竟然是——竟然是靠着‘陆王府’?”李星月也压低声音,讶然道,“可王府……不该是向着朝廷的么?”
“嘘!噤声!”官爷脸色一变,急忙打断她的话,做贼心虚般四下扫视,见随从都远远跟在后面,唯有那冷面少年目不斜视,这才松了口气,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虚汗。
官爷心中暗恼:这小丫头片子,畏首畏尾地藏在帷帽后面,脸都看不清,几句话竟差点哄得自己嘴上没了把门,差点乱说胡话、招惹是非——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他赶忙不动声色地转圜道:“这个……或许是天恩浩荡,朝廷法外开恩也未可知。此等朝堂大事,非你我所能妄议,还是莫要再提了。”
李星月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从善如流地顺着他的话锋接道:“哦——原是这般道理。倒是我见识浅了,与我阿爹一样,我们父女俩终日只晓得押镖走镖的章程。今日恰巧遇上王少侠,便多嘴问了一句,但愿不曾给官爷添什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