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感情很好,想了想,道:“娘娘与公主久别重逢,不管公主穿什么,她都会高兴的。”
这话说的很得体,但慕婉颜见他神情似乎还没有方才送礼时生动,想起府中那座拨地而起,自立门户的佛堂,觉得自己今天收了重礼,也有开解开解他的义务,便旁敲侧击地问道:“婶母她……”本来打算绕个圈子,结果问起来又很直白,慕婉颜闭了闭眼,拍了下自己嘴巴,先一步道歉:“不好意思,我太冒犯了!”
又是未等他说话就先偃旗息鼓,谢鹤章无奈地叹了口气。
父母不合,母亲避居佛堂之事,他往日虽不忌讳,却也不愿提起,但或许是因为今晚心情不错,谢鹤章难得愿意多说两句:“母亲信佛,父亲修道,两人观念不合。”
慕婉颜听罢,简直目瞪口呆,谢峥夫妇分居多年,外界传闻无数,甚至有人猜测谢鹤章不是杨氏所出,所以她才能对自己的孩子如此冷淡,没想到真相竟这般简单。
谢鹤章见她满脸迷茫,说得更详细了一点:“母亲出嫁前就常礼佛听禅,父亲则好结交道人,两人脾性不同,未成婚时关系便不好,后来虽遵从家族安排联姻,却实在是……”他顿了顿,似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最后只能道:“话不投机。”
“生下我后,母亲觉得经营府宅,和父亲相处还不如参悟佛理有趣,父亲亦然,两人脾气又都执拗,渐渐就如此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慕婉颜却大概明白了,宗教之争何至于让两个世家出身的人连表面体统都不顾?能闹到一人离家,一人隐居,必然是生活方方面面都不合,到了完全无法容忍对方的地步,但因为是联姻,又没办法和离,只得各自找个清净去处。
和什么后宅阴私都无关,纯粹是两个一开始就看不惯彼此的人被迫绑在一起过日子,硬生生过成了这副模样。
慕婉颜看着谢鹤章寡淡的神色,突然想到,他离开母亲,被抱到祖母院里抚养时,还没出百日,那样小的一个孩子,自幼不能在父母膝下承欢,还要面对周围人对父母关系的种种揣测,心里一定很不好过。
可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现在的谢鹤章在她面前提起父母时,仿佛一个局外人,半分伤感、怨怼都没有,可见他面对这件事时已十分自如,完全用不着别人安慰。
再好的药只能在伤口出现时起作用,到了结痂,乃至留疤的阶段,再来上药,就是画蛇添足了。
于是她叹了口气,小声道:“要是我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谢鹤章沉默片刻,释然一笑:“都一样的,这是我的事。”
他虽不知慕婉颜幼时在宫中生活的情形,可观她性情,乐观却不天真,机敏却不尖刻,就知道陈妃必然把她保护得极好。父母不合,家族重担,这都是他的因果,何必让慕婉颜沾染上身。
谢鹤章想,就算他们幼时相识,他也不会把这些事说与她听,徒增烦恼。
慕婉颜默默无言。
她如此聪慧,自然知道谢鹤章是什么意思。可她还是觉得,要是他们能早点认识就好了。
可她没说,就如那些经年的,被烟尘遮住的往事一样,他们终究无法回到过去,再好的设想都没有意义。
一时之间,此地只剩流水潺潺,虫鸣切切。没过多久,晴霜来寻人,慕婉颜准备离开时,突然回头道:“二郎!”
谢鹤章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慕婉颜眼神明亮而真挚:“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二郎,你我就算现在相识,也不算晚。”
——之前不认识又如何,从现在开始,苦备忧乐,与君同担。
夜色之中,她明眸皓齿,顾盼生辉,谢鹤章凝望她片刻,嘴角勾起一丝转瞬即逝,让人怀疑是否真切存在过的浅淡笑意。
然后他一字一句,认真的应下:“那,多谢公主美意。”
慕婉颜歪头笑了笑,跟着晴霜走了。
谢鹤章驻足于原地,垂眸片刻,蓦然抬眼望向天边皎皎月轮。
今夜确实是个无风无云的好日子,清风朗月入怀,万千心事自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