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木依然坐在桌案后看书,她只是抬头看了两人一眼,便又低下头,口中问道,“考虑得如何?”
姜钰见她这样子,心下嘀咕,这木王莫不是在这看了一晚?连位置都未移动分毫。
楚宪回答道,“使团愿意接受则木尊上提出的条件。”
则木似乎没什么意外的神情,她抬起头,放下手中的书说道,“好。”
“石树,把印章拿来。”
姜钰这才注意到,正厅还有一人,那人悄无声息奉上印盒,便又退去。
楚宪也唤佥事拿来议和之书,递上桌案。
则木看都没看一眼,将金印沾上红泥,用力地摁在议和书上。
两国多年纷争,无数将士的鲜血都浓缩为一纸文书,终结在这一方小小的印章之下。
姜钰看着议和书上的红印有些恍惚,她这一趟出使便是为此而来,如今事成,她反而觉得不太真实。
“敢问则木尊下,那批姜人何在?”楚宪的询问打断了姜钰的出神。
听到姜人二字,姜钰表情有点不自在。
则木笑了笑,“人都在侧院,石树,带她们去。”
楚宪和姜钰跟着石树走了,正厅内又安静了下来。
“你就这么答应她们?”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则木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玩够了?”
“没有。”白戈烧恶懒懒地趴在则木背上,“要不是你说不见血,那个什么劳什子将军现在怕是早就去见天鹰了。”
“不斩来使,我教过你很多遍。”则木语气淡淡,但白戈烧恶知道她还对自己之前杀了使者一事感到生气。
“则木~阿木~我的好姐姐,你别生气嘛,几个姜人而已。”白戈烧恶搂着她的脖子撒娇。
“别贫,让你读的书读得怎么样?”
“读不懂。”白戈烧恶十分诚实。
“……”则木无奈,“你如今统辖六州,若是目不识丁,谁肯听你号令?”
“为什么要认字?她们一个都打不过我,凭什么不听我的?”白戈烧恶并不放在心上。
“那现在无仗打,你如何管辖?”
“不听就揍。”
“滚!蠢蛋一个!”则木坐直身子,“下去!”
白戈烧恶双手扒着她脖子不松手,甚至把头埋在她的颈窝,“不要!”
则木懒得理她,任由她拿起桌案上的书继续看。
看着这群人她就来气,娀人不能用,留下来的姜人也多数是庸才,真是愁煞她也!
石树带着两人去了侧院。
侧院是原太守府的流芳园,流景芳明,本是雅致的景色,只是多年无人修缮反倒落得荒草丛生。
如今荒草中散落着或站或坐的人。
“人都在这。”石树说话很简短,说完便走了。
这些人都穿着干净的衣服,但大多数面黄肌瘦,甚至部分脸色惨白,恐怕也只有则木这种人能厚着脸皮说出“好吃好喝供着”这样的话。
楚宪凭眼力估计了一下,约莫有接近五十人左右。
有几人好奇地看着姜钰,似乎是认出了姜钰衣饰上的燕纹,开口问道,“你们是姜人么?”
“嗯。”姜钰点点头,她不敢直视这些人的眼睛,左右飘忽之间,她注意到了一个人。
那人左脸上有一道疤痕,割开了半张脸,气势颇为凶狠,但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冲淡了煞气,又显得平和。
这样矛盾的气质让姜钰多看了她几眼。
其人身形消瘦,看着弱不禁风,但又透着股坚韧,如断崖修竹,竹里藏冰玉。
不知是哪位将军账下的谋士?姜钰如此想到。
楚宪清清嗓子,朗声说道,“各位大姜的将士辛苦了,还请随使团即刻启程,返回东城。”
听到归乡,大部分人神色平平,毫无波澜,阔别已久的家乡触手可及,为何不喜?
只因她们早就无家可归了。
庆州将士大多来自北境四镇,如今已并入大娀境内,她们的家人也不知是化为黄土还是在外颠沛流离。
姜钰补充道,“届时将把你们送往东城卫氏之地稍作休息。”
听到卫氏两字,不少人脸上倒是有些动容,有胆大的问道,“敢问使节,如今卫氏坐镇者何人?”
姜钰回答道,“是车骑将军卫娥。”
“是卫将军的妹妹!”人群中有人欣喜道。
这话一出,这些人骚动起来,就像是一摊死水被搅活,卫氏之名在边境将士心中如同一根定海神针,寻到卫氏便如同寻到家。
楚宪没想到姜钰一句话竟让这些将士们乖乖听话跟着她们走了,不由得意外地看了姜钰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