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的第一个夜晚,林知还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明明睡前冲过澡,身上依旧起了粘腻腻的一层汗,这是一种暴雨来临前的闷热。
莒宜县每年夏季总有那么几场暴雨,一连几天,伴随着轰鸣的雷声。
客厅里刺耳的电话声响起来的时候,林知还刚迷糊着睡着,突兀的声音在深夜突然响起,林知还被惊醒,心脏突兀的狂跳了两下。
她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来,关掉电风扇,准备下床接电话。
栾思申的速度比她更快一步。
听筒里是个年轻的男声,很耳熟,有时候蒋爱文打电话回来,背景能听到他的声音。
好像是厂里一个主任。
栾思申嗯了几声挂断电话,客厅的灯没开,林知还站在他身边,感觉周围的温度骤然降落。
他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背心,身体有些僵硬立在屋子中央。
“怎么了?”林知还问。
对方沉默不语。
“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林知还感到一阵猛烈地心慌。
栾思申突然转过身,用力拥抱住她,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来,林知还支撑不住后退几步,身子撞在卧室的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栾思申的力气似乎被抽走了,头埋在林知还的肩头,熟悉的洗发水的香味充斥进鼻腔。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感觉很短暂又好像很漫长。
黑暗里两个人的身体一动不动,林知还抬起胳膊,轻轻回抱住他。
“怎么了?”她轻声问。
“我妈出事了,去医院。”
拥抱是突然的,分开也是突然的。林知还感觉自己的骨头要被压碎的时候,栾思申松开手,上楼换了件T恤,急匆匆出门赶去医院。
午夜十二点,没有公交车,也没有出租车。
林知还跟在他身后,拼尽了力气追赶前面的男孩。
蒋爱文在市中心医院。
实际上,傍晚的时候她还打来电话问两个人想吃什么,自己第二天休假给他们做。
栾思申接的电话,林知还凑在一旁听,大声说“糖醋排骨。”
手术室的门口,有护士出来找栾思申签字,一张张文件签下去。
年轻的男人站在走廊,跟栾思申诉说事情的经过。
厂里的旧设备,螺丝松了,工作的时候突然出了故障,蒋爱文的工位在正下方,刚好砸在她的身上。
男人一米七出头的个字,戴了副眼睛,三十来岁的年纪头发已经快秃了“这种情况也是厂里不愿看到的,蒋姨平日里工作也认真勤恳,该赔的公司一定都陪。家属的心情厂里也都谅解。”
男人拎起放在脚边的果篮,上面放着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栾思申,栾思申低着头没接,他看了看站在身后的林知还,又递给林知还。
林知还也是一动不动,杵在原地像两根木头。
男人似乎看出林知还更好说话,果篮悬在空气里,半天后他摸了摸鼻子,放在林知还脚下。
栾思申坐在走廊的排椅上,脊背挺直,仰头望着天花板,林知还坐到他身旁轻轻握住他的手,脑海里不停回荡这些年,蒋爱文与她的过往片段。
手术室的灯在凌晨四点终于熄灭。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看到手术室里被推出来的蒋爱文的时候,林知还还是没忍住大声哭了起来。
蒋爱文浑身缠满了纱布。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右边的胳膊从肘部截断。
栾思申身子僵直,眼眶猩红。
“家属让一让。”两个护士走过来拨开两个人。
“那个,手术的费用,厂里交了,我的电话在信封上,有事再联系。”沉默了一夜的男人呐呐的开口。
栾思申一脚把果篮踢翻,伸手拽起男人衣领,眼里布满红血丝,冲他怒吼“机器坏了为什么不换新的?为什么不检修?为什么八点出的事故,十二点才送到医院。”
“这个,我就是个小主任,我管不了这些,我也是打工的,别为难我。”男人出了一额头的汗,磕磕巴巴开口解释。
林知还见状连忙上前拉住栾思申的胳膊。
那条胳膊上的血管跟青筋凸起来,林知还觉得自己像在拉一只金属臂膀。
远处护士听到声音,跑过来把两个人拉开。
男人整理了一下衣服,扶了扶眼睛留下一句。
“有事联系。”
转身就走了。
栾思申被摁倒在走廊的排椅上,小护士帮林知还捡起来滚落了一地的水果,提醒两个人“家属不要大声喧哗啊。”
男人没有再出现过了。
留在信封上的号码完全打不通,蒋爱文始终昏迷,医生说伤到了脑神经,如果醒不过来可能会变成植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