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还点点头,嘴里叼着半片面包,背上书包就出门了。
身后的门再一次打开,舅妈探出半个身子“中午放学记得来这里吃饭。”
“知道了,舅妈。”林知还跳下三层台阶。
班主任站在学校门口抓迟到的学生。
“老师好。”
张老师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教室在二楼最东侧,林知还上楼梯的时候就听到了班里吵吵闹闹的声音,学习委员李佳倩声音嘹亮吼了一嗓子:“别说话了,都把作业拿出来我要收作业了。”
林知还加快速度跑上楼,推开教室门,大家看着她,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小孩是很敏感的,纵然林知还神经大条,也觉察出了不对。
但她不知道这不对的源头在哪。
她走向自己的位置,南面靠窗第五排,同桌老老实实把身子凳子往前移,方便她顺利坐进去,没有像以前那样故意挤她。
桌子上放着一盒蓝莓味的酸奶,她知道这是褚屹带给她的。
窃窃私语的嗡嗡声传过来,听得到声响听不清内容,像几只苍蝇在耳边乱飞捉不到打不死。
拯救她的是刺耳的上课铃声。
舅舅在第三天把她送回了自己家里。
林知还一进门就看到姥姥坐在沙发上,身旁放了几件新衣服。
“爸爸妈妈呢?”她探头向厨房张望。
“去外地赚钱了,让我来照顾你。”姥姥指着新衣服“临走前给你买的,快试试吧。”
林知还看到T恤上的小熊印花问“像褚屹爸妈一样吗?”
“对。”姥姥点点头,拿起T恤套在她头上。
从那天起,她和姥姥相依为命。
舅妈在那一年的年关生了两个男孩。
林知还跟着姥姥去产房外面看,刚出生的婴儿皱皱的,皮肤是红色的。
舅舅买的奶粉送了陶瓷的存钱罐。
存钱罐做成小兔子的模样穿着红炮子戴着红帽子露出两个长长的耳朵,林知还抱在怀里,一出医院门口就摔了一跤把它摔碎了。
第二天舅舅又拿给她一个,嘱咐她“就这两个,再摔碎可没有了。”
这个存钱罐后来摆在了电视机上,存她攒下的硬币。
林知还在第二天清晨照常出门去少年宫学书法。
路过褚屹家门口,他准时打开门,面上带着几分得意“这么巧?”
两个人结伴而行,一起在小区门口的刘记馄饨吃早餐,虾仁馄饨加一碗豆脑,林知还爱吃甜豆脑,褚屹吃咸的,一只碗里飘着白色的糖,一只碗里是暗色的酱油跟葱花。
褚屹从柜子里拿一只调味碟,两勺辣椒油、一勺葱花、半勺糖,林知还最爱吃这个味道,馄饨端上来之后,把调味碟里的蘸料倒进碗里。
褚屹看着上面浮着的厚厚一层红油“不辣吗?”
“不辣,不信你尝尝。”
俩人坐在门口的铁皮折叠桌前,凳子是木质小板凳,桌子上摆着一次性筷子桶跟塑料勺子。
塑料勺子软软的,感觉稍微一用力就能折断。
褚屹拿起一只勺子,从满是红油的碗里捞出一只馄饨送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口然后吐出来,脸上红的跟烧起来一样,拧开水杯开始灌水。
“辣到发苦。”
“胡说八道。”林知还也舀出一只馄饨送进嘴里,嚼两下吞进去,一只又一只,气定神闲、面不改色。
吃完饭褚屹打开书包把里面的东西递给林知还,有时候是酸奶,有时候是可乐,也有时候是褚叔叔从外地带回来的新奇零食。
相同场景发生在整个小学期间的每个早晨。
褚屹学习成绩始终优异,林知还的名次维持在班级前五左右,但从没拿过第一。
每次模考发完卷子,褚屹都会在放学路上帮她复盘,学着数学老师的样子恨铁不成钢的指着她卷子上的错题说“这都是送分题啊,都是送分题,怎么能错呢?”
他们两个小学一直同班,总能顺路。
每个月的最后一天,那个长着漂亮眼睛的女人会敲响她家的大门。
把装着纸币的厚厚信封放到茶几上。
后来林知还知道了她的名字,蒋爱文。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2004年11月19号。
姥姥去世了。
那是林知还最不愿回忆的一夜,年代久远,有些细节被模糊、遗忘,有些片段却仿佛染上浓墨重彩一般,在记忆的长河里经久不衰。
比如,深夜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大哭的时候,褚屹坐在她身旁,一张张递过来的纸巾以及轻拍自己后背给予抚慰的手掌。
比如,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后,抬起头看到的舅舅风尘仆仆从走廊尽头跑过来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