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张佳没有想到,林知还是要自己陪她去陵园。

    林知还没有让她等,阴云低压,离开前张佳从后座拿出一把伞塞给她。

    林知还手里捧着花,絮絮叨叨坐在墓碑前诉说过往这些年。

    “顺利读完了研究生,工作暂时还没定,也还想继续深造。”

    “自己一个人过日子也没那么难,我适应能力强。不过有时候还是很想你。”

    “别怪我这么多年不回来看你,我不敢回来。”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开始哽咽。

    “你会怪我吗?”

    她抬手隔空摸了摸墓碑上女人的黑白照片,照片是她选的。

    蒋爱文二十来岁的样子,年轻、漂亮、笑容皎洁,这些年她和她越来越像,穿长裙,化轻佻的眼妆。

    她想,如果蒋爱文活着,如今的两个人站在一起,应该更像一对母女了。

    很多时候,学校搜集档案需要填家庭信息的时候,宿舍里的人聊起各自家庭的时候,‘妈妈’这个身份,林知还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已经不是自己的妈妈,而是蒋爱文的脸。

    鲜花放到另一束花的旁边,天快要黑了,有人比她先来过。

    她跑遍市区的花店才买到的紫藤花束,气味是一种发涩的香。

    往山下走的时候下起了蒙蒙雨,林知还撑起伞,高跟鞋慢慢踩在湿滑的石阶上。

    雨细细密密的落下来,偶尔有几滴落在撑伞的手背上。

    无边丝雨细如愁。

    墓地旁的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越野,男人淋着雨,靠在车上抽烟,半长的头发扎在脑后,额前散了几缕碎发。一张脸冷峻孤傲没什么表情,不经意地望过来,与她视线交汇。

    尽管做好了心里准备,望见她的时候,栾思申的心脏还是颤了一下,夹在指尖还剩半大支的烟落进脚边的水洼,发出一声轻‘嗤’,似乎在嘲讽他此刻的慌乱。

    头发留长了,瘦了,高了,漂亮了。

    远远地看着已经有一丝陌生了。

    林知还撑着伞一步一步朝他走近,两个人隔着雨幕,隔着八年的光阴遥遥对望。

    少女的脸上褪去了青涩与稚嫩,黛眉红唇,目光悠悠落在自己身上,没什么重量。

    “栾思申。”

    他听到林知还叫他的名字,语调平缓,如同她的表情一样毫无波澜,仿佛两个人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知还走近了,把伞移到男人头顶对他说“好久不见。”

    栾思申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喉结动了动缓缓开口“回来了?”

    “嗯,刚回来没几天。”

    “怎么没回家?”

    “嗯?”林知还像是没听明白,轻轻抬起下巴蹙起眉,表情有些不解“我一直在家啊。”

    栾思申心脏突突跳着,垂下的双手指节捏的泛白,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林知还,熟悉到可以精准默画的五官搭在一起却组成了一幅完全陌生的表情。

    他移开眼睛点了点头,“嗯,快天黑了,又下雨,我送你回去?”

    林知还忽然就笑了。

    在栾思申反应过来之前,她看着他的眼睛特别认真的问“哥哥对不喜欢的人,一直这么体贴吗?”

    栾思申的表情僵在了脸上,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近到他根本无处可逃,脸上那点一闪而逝的仓皇无措毫无保留的落进了林知还的眼底。

    好在林知还没有继续发难,她说“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还能开车吗?可能确实要坐你的车回去了,太久没来了,这个地方应该还是跟从前一样不太好打车吧?”

    “嗯,好。”栾思申声音很哑,避开她探究的目光,后退一步,重新站在了雨里,替林知还拉开副驾的门。

    座椅靠背绑了个玩偶造型的小枕头,位置有点高硌的林知还脖子不舒服。

    栾思申沉默着单手转动方向盘,朝市区驶去。

    他穿了一身黑,黑裤子黑衬衫,松松垮垮撑在身上,脸庞轮廓更深了,深目高鼻。身材也比从前壮了,透过衬衣大敞着的间隙,一眼望进去胸肌饱满,衬衣袖子半挽露出一截青筋暴起的手臂。

    林知还一直记得栾思申的手是极好看的,指节修长见筋见骨,而此刻紧握方向盘的手背上横亘一道崎岖的伤疤,颜色隐隐泛红,像条蜈蚣。

    这个人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呢?林知还心底暗自感概,八年在外求学,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像栾思申这么好看的脑海里一时竟寻不出第二个。

    “看够了吗?”栾思申被这种赤裸裸带有审视意味的目光盯得浑身不适,他现在整个人状态都是乱的,于是只能冷着一张脸,强迫自己不作出更多可能露出破绽的表情。

    “没有。”林知还实话实说语气坦荡。

    栾思申嘴角抽了抽似乎想说某种植物,最终也只是烦躁地从烟盒里摸出烟来,咬在嘴里却并未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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