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傍晚,看见他坐在亭子里一个人下棋。我飘过去在一旁悄悄看。每日这时候他都会来,坐在这里两个时辰。连看了几年,我也学会了下棋,到了可以和朱衣神君对弈的程度了。
几年过去,我的仙元也恢复得差不多。于是我化作一侍童模样,在朱衣神君府上住了下来。外院像我这样的侍童,大概有一二十人,每天也就是洒扫院子,非常清闲。
有实体之后,我就没法去看朱衣神君下棋了。所以每当有客人来访,我都主动去沏茶倒茶。其他侍童不用做事,也很开心。
从前活着的时候,就有人跟我说,我的脸长得太白,太圆,眉毛太弯,一副成不了大器的老好人模样。得闲的时候,我勤加修炼,终于有一天迎来雷劫,变成正式的有绵绵长生和法力的小仙。
成仙后,我就不能继续在朱衣神君府上住了。我去开了一处荒地建府,和朱衣神君的小亭子遥遥相望。一切事成之后,我携了礼物,前往朱衣神君府上拜见,打算说我是刚刚飞升的小仙。
到了门口,迟迟才有人开门。侍童说,朱衣神君今日恐怕不方便见客了。我问缘由,侍童说,今日东海青龙与天庭的东华帝君大战,两败俱伤,东华帝君险些陨落,从云端不偏不倚地掉到朱衣神君府上来,现在全府乱作一团,都忙着伺候伤员呢。
我算好了半个月后,又来拜见。这时,朱衣神君已经同东华帝君成为知己好友了。下棋也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东华帝君长得十分阴戾,眉毛很粗,嘴唇薄。凡人都说嘴唇薄的人薄情,所以我向来不看好他。我看朱衣神君看他的眼神,似乎朦胧地快要有些什么。
听说月老有这样一把剪刀,他拿来剪那些纺错的线。一个晚上,我趁月老醉酒,偷偷摸去他府上,偷了那把剪刀过来。
剪要从朱衣神君那头开始剪。我以为剪断红线就能剪断人心里所有的情,巴不得朱衣神君对所有人的情都落地成灰。当夜,我藏在朱衣神君院里的梧桐树后,等他路过剪上一剪。
朱衣神君来的时候,却是和东华帝君一起。当然是一起,我很嫉妒地笑了,心想我手里的剪刀飞快,等下是你笑不出来。朱衣神君开始对东华帝君表白,我在树后一字不落地听着,心如死灰。东华帝君不辞而别后,我用仙术吹起朱衣神君的袍子一脚,剪断了那根线。咦?为什么朱衣神君还记挂着东华帝君?被月老抓住,押送到天帝面前的时候,我十分茫然。
“是你笨得。剪刀剪断的只有缘分,哪里能剪断人的情感。”月老批评我,说:“如果有那么容易操纵人心,我也不用一个人在案后忙到白头。”
月老又问天帝说,既然要罚此人,就罚他来我府上,帮我剪人红线吧。天帝随便应了,看见我的脸,眨了眨眼睛,说:“这不是那个摔碎我玉玺的小童吗,怎么现在修成了仙?”
原来一面之缘,不能叫朱衣神君记住我,却能叫天帝记住我。我愤愤地想,府邸被从昆仑搬到了诛仙台下面,每隔一日替月老剪姻缘线。相处久了,我发现月老其实是个蛮亲和的人。月老给我看姻缘簿,指给我看朱衣神君和东华帝君被划掉的名字一行,说:“早知道你是因为痴情做出此举,不如来找我。”又摇头晃脑地说:“这事有千百种解法,只是几乎每一种都没有善终。”
我没敢跟月老讲,其实那日除了剪刀,我也偷了地上的一节红线,把我和朱衣神君绑到了一起。后面我才知道,地上的红线是被剪掉的孽缘线,所以我绑的也是孽缘。
朱衣神君没有回我的话。沉默地从地上捡起那把剪刀,嚓地一声剪断了我们之间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