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容乃是我,一个带罪散仙,上天庭已有三百多年,两百年前被天帝囚禁在这里专管断人姻缘。
鹤童这个“又”字用得很妙,因为这里隔三差五就掉下来人。上个月是天界太子未过门的太子妃,新婚之夜逃了跳了诛仙台,在我这里昏迷了三天三夜,醒了又要扯白绫上吊。第二天太子上门来接太子妃,两个人站在我府门口,推推搡搡了快两个时辰,太子妃终于肯回去成亲了。于是两人跳上祥云一起飞走,据说现在恩爱的很。
因此对于门口那人,我也是很淡然的态度。差走鹤童后,我不慌不忙地起床,洗漱,用早饭,再溜达到门口,看看那人是否还在。
那人一身红色衣袍,浑身是血,面朝下趴在地上,看上去已经有些僵了。我走过去推了推他,那人发出一声细若蚊吟的哼声。
人还活着。我把那人扛起,往侧厢房走。那人身板如薄纸般轻飘飘的,在我背上了无生气地趴着,看样子已元神大伤,只有一口气吊着。
我把他放在还沾着太子妃血的床上。翻过身后,那人露出一张惨白无血色的秀美的脸,两只弯如柳叶的眉毛糊在血里。我取来温水,用帕子把他脸擦干。摔在我府门口的人,居然是朱衣神君。
朱衣神君乃天帝座下掌管文运的五神君之一,在天庭颇有声望,为人则向来如君子般寡淡如水。不知道是什么缘由逼得这样一个人寻死。我心想。
跳诛仙台的,十有八/九都是为情所困。不知道将朱衣神君逼成这样的,是什么样一个人。
不论出于什么缘由,他今天都死不成了。因为本仙所在的这个府邸,虽有一万个不好,却灵力充沛,专适合给仙元破碎的神仙调养身体。这么多年,掉在我门口的人里,五成不日便回了天庭,五成身体大好后又逃到凡间去,从来没有就地灰飞烟灭的。
我又伸手去给朱衣神君解开外袍。不知道袍子上的红有几分是血。我府上常备着换洗的衣服,男仙女仙的,各种身量的都有,专门为了这种情况。
衣带还没解开,朱衣神君却醒转了。他很俗地说:“这里是哪里?”又问:“我怎么还没死?”
人从昏迷中醒来,多半都先问这两个问题。朱衣神君的右手抓得我腕子疼,我冲他笑了笑,说:“此处是小仙的府邸。诛仙台往下走半路有个悬崖,神君运气好,正好落在了悬崖上面。”
朱衣神君怔了一会儿,挤出一个凄凉的笑容。这表情我也看过许多遍,不少人这样笑过之后,转眼就起身撞墙。于是我抓住朱衣神君的手,跟他说:“神君莫要一时想不开寻死。世间所有的事情,都有转圜的可能。也许今日看着前途一片灰暗,明日就柳暗花明。”
朱衣神君把头低下去,暗自神伤。我又说:“神君且先在此休息。我就在隔壁办公,有什么事情你就叫我,若是饿了,厨房还剩几个包子。”
一般来说,仙人是不吃凡间吃食的。可现在朱衣神君元气大伤,半个身体与凡人无异,吃饭,才能早日好起来。我这样说,也是提醒他,不要想不开,我在隔壁听着呢,如果上吊,我就冲过来把绳子解开;如果撞墙,我也能救回来。
朱衣神君是很明白的人。他闭上眼睛躺回床上,死死咬着嘴唇,脸色更加苍白。
我放下心来,溜回正厅去。所谓的办公,其实就是照着月老的姻缘簿,一双双名字排查下去。名字显金色的,乃良缘;名字显黑色的,乃孽缘。我的工作就是在鹤童送来的大捆红线里,找出代表孽缘的那根,拿剪刀咔嚓一刀两断。
凡人总说棒打鸳鸯,我就是那根大棒。这样剪了一个时辰,红线落了一地,茶壶也见了底。我起身打算去厨房泡一壶新茶,忽然觉得隔壁安静得可疑。
我推开门,看见朱衣神君歪倒在床上,嘴角流出一股鲜血。为了不惊动我,朱衣神君居然咬舌自尽了。我有些无力。天庭也有话本吗?咬舌自尽是死不了人的。我去打来水,替朱衣漱口,上药。既然他仍有寻死的念头,就不能一个人在厢房躺着了。我掐一个仙诀,从正厅里搬了桌椅来,干脆坐在朱衣神君床前看着。
美人在前,我的办公效率也提高了不少。
咬舌显然还是有一定威力的。朱衣神君再醒来,天色已渐晚,我正在琢磨今晚是留他一个人在此,还是搬张小榻来一起睡。这时候朱衣神君出声,问出了很俗的第三个问题:“请问阁下是哪位。”
我抬头,朱衣神君大概醒了有一段时间了,现在眼神清明,气色也好了些,只是脸色依旧沉沉的。
我尽量显得亲和地笑着说:“我叫王容,容易的容。”
没封号没头衔,估计朱衣神君在琢磨我是仙是鬼。我善解人意地解了朱衣神君的疑惑,说:“小仙乃带罪之身,在此府中服役的。”
朱衣神君“啊”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我问道:“神君现在不会再想不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