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注定要成为《光明纪·天国历》中一个非同寻常的日子:封闭的第七天内飞出一道惊天动地的神谕,天国圣廷五百名贵族成员及作为至高元老的十一位天使长齐聚第九环天至高神圣大会议厅,倒下的十字型荧石连成一片分立于主厅两端的元老座席,会议长桌上空,原本呈螺旋状漂浮的十三个炽天使浮雕此时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像是正互相窃窃私语;久久空制的神座之位亮起一道通天的光柱,而那自禁地走出的红发天使就站在会议桌最下首、口中所吐出的每一条消息都足以令在座诸位元老失态哗然、屏起呼吸——
混沌复苏、永无城内血腥的祭祀、精灵王与龙族暗中的交易、恶灵聚合而成的降临容器……这其中的任何一件单拎出来都能把圣厅砸得抖上三抖。元老会立即展开应对,余下的天使长们这些日子里也并非毫无作为、从恶灵军队打上门的第一天起便将各地驻军至福音院及圣城护卫军上上下下筛了个遍,此刻配合着仍驻扎在地狱的拉斐尔提供的情报以及前任地狱驻军统领哈森所吐露的供词,无数枚洛兹嵌入天国的暗钉被一颗颗拔了出来,其中不乏有正位列元老会之席的身份高贵者——他们倒未必真有侵害圣城的心思、也并不知晓精灵与龙族隐藏了怎样的阴谋,只是身为上帝使者的傲慢与分割天国副君之权的美梦蒙上了他们的双眼,如今被押至会议厅中央时个个面色惨白、痛哭流涕,可在那道代表着神谕的光柱面前到底没敢掀出什么波澜。
长桌两端的天使长们却不仅仅关心会议厅内鸡飞狗跳的场面,敏锐如他们自然瞬间便察觉出眼前的禁地守卫拥有着与他们相同的六翼和强大威能,“似神者”的传言可不只玛门一个天使通晓,顿时数道明里暗里的目光便聚在米迦勒身上来回打量、等收回时又与谁互相不经意地一碰,几位炽天使数秒之内打了一场又一场的机锋,风暴将至的气息笼罩于整座会议厅之上、像朵驱散不去的阴云。
天国副君席位空空荡荡,然而其间的主人已洗清罪名,原先饱受批判的鲁莽暴戾之举此刻摇身一变成了英明远见的智慧,那些曾对路西菲尔独揽大权颇有微词的、现下一个也不敢吱声,生怕稍稍不慎便被打为勾结外族的同党;那些曾以最尖锐口吻攻讦弹劾天国副君、又在金星天封锁后载歌欢庆的、如今仿佛被狂风席卷的落叶一般全部停职待审,处境凄凉;唯独那些出身平庸以至于被排挤到边缘角落的、由于对天国核心政局一知半解,反倒对无故遭遇停职禁足八百年这一不公正审判的路西菲尔生出几分愤慨与同情——
以天堂时历记不过短短五天时间,“被迫退让”的天国副君不仅名正言顺地重临巅峰,声誉威望比起从前甚至更胜一筹,启明星的光辉直直穿透天堂第一镜,银色光芒在圣城上空盘旋了足足一整天,一时间,天国上至高等贵族下及低阶天使、无不对此津津乐道。
——米迦勒未来得及见那震惊四座的启明星辉一面就已被耶和华打包送回了伊甸园,他此刻坐在树屋二楼开敞的露台前,百无聊赖地晃悠着自己搭在露台外的两条腿,天国最得众天使信赖喜爱的启迪者、有“圣女”之称的天使玛利亚正斜倚在他后方不远处的木桌上聚精会神地修理着那盆被长角小兽啃得七零八落的花篮——这“圣女”也是思维清奇,以天使的能力复原几束植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她却偏要亲自将那些长短不一、简直能看晕人眼的娇花枯燥又麻烦地一朵朵插进花泥里,米迦勒瞟她一眼说:“别费力气了,反正没过多久也得进那小缺心眼的肚子里。”
“那有什么关系?我插花,她吃草,这两者毫不冲突,我们谁又没打扰到谁。”玛利亚头也不抬,“倒是你——可真稀奇,我没想到你也会有心事重重的一天。”
倘若说天国有谁最擅长洞察人心、恐怕只有创世神的全知之眼能和玛利亚比试一番了,米迦勒叹了口气,捏起旁边一只刚刚打劫完毕的斯内尔抱在胸前的坚果便放进了嘴里:“……就像我没想到你最终的归宿居然是修道院院长、而不是街头算命占卜什么的。”
“你又开始质疑我的能力了。”花篮短短几秒已初具雏形,玛利亚从桌面的绿丛间拣出几根杂草,“我能接受你的这个挑衅吗?”
“啧,我哪敢怀疑您的能力……只是……”战利品无故被夺,那斯内尔气得狠狠咬了米迦勒一口,紧接着又被对方伸来的手揉得晕头转向,“……它与我以往遭遇的那些都不同……我不知该怎么去形容,以前无论如何,我至少大致明白彼此是个什么道理——我从来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茫然过。”
突如其来的天使长之位多少让他那安闲了两百年的脑子感到无所适从,当初那片代表疑问的阴影不知不觉在他心头爬了一半。耶和华的那句“不要再与路西菲尔接触”显然并不是一个尴尬的玩笑,米迦勒能听出对方言语中隐含的告诫,倘若他从未进入过那条如今已被洪水淹没的地道、想必是万万不会将此放在心上的,然而龙族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创世神的身不由己到底在他心里刻下道擦不去的痕迹,米迦勒无法判断这简短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