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菲尔……或许如今该称他为路西法了——天国副君与伊甸园守卫的第一次见面实际并不愉快,米迦勒起初也只是想搭着傲慢“暴君”的便车去天堂之外走一遭,可偏偏路西法当真应了加百列曾经给予他的那句“出乎意料”、无数骇人听闻的传说缝成的外衣之下竟好似遮着副全然不同的面孔——那面孔称不上和善,但也绝不算讨厌。米迦勒刚刚从缝隙间窥到些端倪、那盛气凌人的耀眼光芒在他曾经的世界里前所未见,他才满怀新奇地向其中试探地伸出几根触角,就被一盆冷水兜头泼了个透心凉。
——单单泼水就罢了,等米迦勒把脸擦干,竟发现那水居然还有结冰的趋势、顿觉好没意思——他艰难地将自己缠成一团的丝绪整理出几个头尾:“要让我总结个什么,就仿佛有个向来优待我的长辈在对某事的态度上与我相悖,他虽不肯解释原因,但我知晓以他的智慧终归是有自己的道理,我……无论我出于公义或是出于私交、按理都应该更偏向他一些,我也确实准备这么做……可它毕竟违背了我真正的意愿。”
那厢的玛利亚闻言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她表情奇怪地抬起头:“……你不会是想和哪个姑娘私奔吧?”
“……”看来将玛利亚与创世神相比拟的评价还是有失偏颇,米迦勒无语道:“我真是高估你了。”末了他沉默一会儿,又说:“……其实这也算不上什么心事,顶多就是最近心情有些郁闷而已。”
玛利亚想了想,她说:“这并不是什么复杂的问题——米迦勒,既然你有疑惑,那就去寻找能解决你疑惑的人,让对方将这一切的来龙去脉都向你吐露明白了;倘若你找不到这样一位智者、又或者你也清楚对方并不会对你全盘托出,那么纠结于这个注定得不到答案的疑惑就是件没有意义的事,你大可当它不存在、然后随着你的心意做出你真正倾向的选择。”
米迦勒动作一顿,他将腿从屋外收回,迟疑了片刻,接着转过身:“可我怎么确定我的选择不会引起什么严重的后果?”
“你不需要确定。”玛利亚道,插了一半的花篮四仰八叉地卧在她手边,“那位优待你的长辈既然要求你做自己不愿做的事、却又不向你解释任何原因,那么他就得做好你最终会与他相对抗的准备,否则便意味着他从未尊重过你的意志,而假如你要为这样的家伙违背自己的心意,那我反倒看不懂你了。”
“若是……”米迦勒似乎有所明悟:“若是对方有什么苦衷呢?”
“我向来认为强者的‘苦衷’仅是他们用来伪装自己的冠冕堂皇的借口。”玛利亚说:“执意以个体的身驱承担所有重负、不断回避向他者求助的机会、沉默地自我牺牲、然后又沉默地自我感动——以上行为的本质都是对于自己能力的极度自信以及对旁人的否定轻视,倘若他最终成功、他毫无疑问是个伟大的英雄;倘若他最终失败、则不过是因自己傲慢的沉默付出了代价、他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既要你做自己不情愿的、又要你体谅他的‘苦衷’、最后你还得努力顾全那从头到尾都令你一头雾水的大局——世上的好事哪能都让他占了?”
“……”米迦勒无言地与玛利亚对视半晌,随即他说:“我还是觉得你更适合支个小店给人占卜解命,说不定很快就能赚得盆满钵满、超过那什么玛门成为天国的首席富豪了。”
玛利亚从桌上捻起一朵花砸他,他顺势一躲,这时树屋一层门口挂着的小铃铛忽然“叮铃铃”响了起来,两个天使同时朝外看——伊甸园浓密的树林间,仿佛有一股风自不知名处盘旋而起,那风呼啸着掠过一片摇动的细枝翠叶、所过之处草丛都压低半截、最终却在树屋前方戛然而止了。一声隐约的低吼从对面传来,米迦勒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眉毛顿时飞扬起来,只匆匆对着玛利亚说了句“稍等,我得去见个大人物”,接着便展开双翅从二楼露台飞出屋外。
树影层层叠叠,枝叶互相挤压着,在圣光的照耀中微微摇晃。米迦勒甫一落地,还没怎么往深处走,便瞧见了天国副君那颀长的影——路西法正与那头黑黄相间之兽遥遥对峙,不知这二位在短短的两次会面出生中了什么恩怨,那兽呲着利牙不停压低身子、天国副君表情也不大好看,待米迦勒靠近,一兽一天使齐齐转头,那兽立马变了脸色,小跑着踱到他面捏起嗓子告状似的叫了几句,路西法冷笑一声,刚做出不愿与之一般见识的姿态,便听米迦勒道:“殿下!您怎么来了?”
“我不可以来吗?”天国副君本就不大愉快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差,“看来是我无邀到场冒昧打扰米迦勒大人了,烦请您恕我僭越,我这便自行离开。”
他说着居然真转身要走,米迦勒在原地呆愣了一秒,赶忙绕过那兽拉住他:“唉等等!我、不是——”他思绪千回百转了一番,这才从对方奇怪的敬称中明白了问题所在:“‘你’、‘你’——这下总可以了吧?”
路西法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