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钟
莫名其妙的,米迦勒从这一眼中察觉出些没由来的亲近,他将先前所见悉数告知路西菲尔,语毕状若随意地问:“殿下听说过这壁画上记载的事么?”

    “你是指龙族的历史?”路西法听后竟没露出什么意外的神色,他幅度极小地撇了撇嘴,“耶和华可不会到处宣扬自己失败的经历,不过我既为天国副君,所知晓的秘事比你只多不少——严格说起,龙族应当算是创世神创造的第一个种族。原初大陆刚建成时,创世法则还仅仅隐藏在迷雾中待人探索,龙与创世神之间比起信徒与神明,更像是小辈和长者、或者师生的关系——他们甚至可以拥有自己信仰追随的首领。龙族不像后来诞生的天使天生背负着对抗混沌的使命、灵魂内只被允许填入压制混沌的圣洁气息,他们完全自由,有的整日翱翔在风雷之间,有的深潜水底,有的口中能吞吐岩浆,他们的本源之力没有任何限制……”

    “以至于后来面对混沌入侵时也显得格外脆弱。”

    壁画中央,一头朱红色巨兽盘距在大陆边缘,鲜血在它脚下涌流,龙族各自手持武器立在山峦之间,如临大敌般与它对峙。

    虽然有所预料,但真听见路西菲尔重述这段往事,米迦勒的内心还是不由因此震动——同时,他对于天国副君心平气和地回答他的问题竟生出股诡异的受宠若惊之感,米迦勒掩示般干咳一声,重新注视起壁画旁的文字。

    “……不知从何而来的‘兽’侵入了世界。它生着十角七头,十个角上皆戴有冠冕,它的能力强大得恐怖:‘兽’呼气时,遍布高空的乌云被吹得一干二净,‘兽’低吼时,发出的声浪能将半片大陆的岩地掀翻。

    “陛下带领我们去讨伐它,然而不断有族人死在它的屠杀下,‘兽’一日日向我们逼近,我们建起的城池不断在它脚下化成尘埃。最后我们退到了世界最底层的冥海边上。

    “我眼睁睁看着族人的血将漆黑的冥海染成鲜红色,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的灵魂被‘兽’喷出的黑气污染、变成了理智全无、只剩吞噬本能的恶灵,眼睁睁看着陛下与‘兽’搏斗,最后惨死在猩红的泥地里。”

    “等到最后‘兽’被杀死时,我们的族群已缩小为原先的十分之一。”

    译到此处,米迦勒不由“嘶”地吸一口凉气,“所以……原先地狱里四处遍布的恶灵其实就是以前死去的龙族?”他的视线移到后方一幅壁画上,金色的长矛洞穿狰狞的巨兽,耶和华神圣的身影站得很远,像个冷漠的旁观者,“‘兽’是混沌本源的化身,怎么也得是至高天那个层级的,哪怕如今的天国都不敢与之正面对抗,更何况当时的龙族——父神为何不早点出手?”

    “你跟耶和华关系倒好,什么问题都能问出口来。”身后的路西法不轻不重地怼了他一句,随后说:“知道创世神是如何创造世界的吗?”

    米迦勒回答:“……天父耶和华在最初混乱的时空中创造出光隔绝混沌,随后抽取水、火、土、气、雷以及原有的暗元素凝成世界的骨架,再将各个元素逐个分开,聚合成这世间的万事万物——”说到这,他好像想到了什么:“您的意思是……为了平衡?”

    路西法以一副“算你还有点常识”的表情笑了几声:“没错,几大元素有的相近有的互斥,只有它们互相达成平衡,世界的骨架才能稳定——而混沌则与其相反,通过制造失序和混乱来维持自身的存续。

    “由此规范着万物的至高天应运而生,它是一切秩序的终点,任何违背秩序的存在都要在它的意志下灭亡。即便那时世界初创,耶和华作为造物之主也不可能不明白这些道理,既然混沌所化的‘兽’能不惊动至高天之罚直接以与本体相似的形态侵入现实中,说明至高天的规则出现了缺漏,现实世界本身必定已经有所失衡——呵,或许就是耶和华先前对龙族明目张胆的喜爱导致的。神宽恕每一个人,则意味着祂谁也不能宽恕,无论对方是要屠杀一切的混沌……还是自己亲手捏出的造物。”

    “……我不明白。”米迦勒皱起眉,“‘兽’为杀戮而生,如果不阻止它,难道要眼睁睁看它杀光原初大陆的所有生灵?而且混沌所在的维度几乎与父神相近,它能化个分身随意下场,怎么父神就不行?这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路西法道:“审判庭外无数的异端比不上审判长的一句偏颇之语。混沌代表着秩序的毁灭,它自然能随意入侵世界,但只要秩序本身不崩塌,无论混沌灭杀多少生灵,原初的大陆也不会因此受到影响,耶和华仍可创造新的族群,长此以往,混沌必然消弥,然而上帝作为秩序的构建者,祂倘若动摇秩序一次,对原初世界造成的冲击是混沌入侵千万回也比不上的。”

    米迦勒哑然片刻,丑陋的巨兽被长矛穿透时溅出的血迹一股脑糊在壁画上,与它杀死的龙族们流出的猩红混在一起难舍难分。他轻声问:“……可父神最后仍是出手了——这会导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