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3
    【夏玖玖·视角】

    06:40,红地毯尽头的那道自动门在我眼前缓缓分开,像两片巨大的嘴唇,准备吐出第一声嘲笑。

    我数过——从校碑到A班门口,四百七十五步;此刻还剩最后十步,鞋底却像被沥青黏住,抬一次脚都撕得生疼。

    我背着旧书包走进金笼,全场噤声。

    银杏落叶停在半空,仿佛也被按下暂停键。

    彩玻璃穹顶把晨光切成硬币大小,叮叮当当砸在肩膀,我却接不住任何一枚——它们太烫,烫得能把“645”烙进皮肤。

    八月的宜城,热得连蝉鸣都泛着金属味。

    我手指抓紧背着的旧帆布包——「清渠甜品」四个字被洗得发白,像一块不肯褪色的胎记,被昨晚的油烟浸得微咸。

    包里装着:

    ①一套换洗校服(妈妈昨晚熨到凌晨一点,烫得能立起来)

    ②县城书店买的《高考英语词汇》——盗版,纸张薄得能透出后一页的hope & drea

    ③户口本影本,盖了七个章,边角卷成海浪

    ④一盒手工芋圆,用保鲜膜缠了五圈,冰袋已经化成水,却仍固执地凉着

    母亲的声音还在耳侧循环:“玖玖,低头只能看路,抬头才能看天。”

    可我没告诉她——这条路,每一步都踩着刀背。

    校门口,两排银杏树修剪成等腰梯形,像穿西装的卫兵。

    我抬脚,帆布鞋鞋底蹭过红地毯——后来才知道,那是给董事会成员踩的,而我第一脚就留下了一个灰扑扑的脚印。

    保安扫我二维码,扫描枪“滴”一声,像给货物打标。

    屏幕跳出绿色提示:「特招生·夏玖玖·中考645分·通过。」

    绿光一闪,商品条码生效,我成了被允许进入的金丝雀。

    645,听起来像一串密码,能打开这座透明金笼。

    我忽然想,如果此刻条形码被撕下,我会不会当场散架?

    我并不知道,其实密码背后还有另一道验证题:——你有没有命,活着走出来?

    我低下头,跟着指引牌往里走。

    鞋底“咯吱”一声,踩碎了一片银杏落叶。

    叶脉碎成两半,一半留在地面,一半黏在我鞋边,像一句无声的提醒:“别踩坏任何东西,你赔不起。”

    ……

    穿过门禁,两排银杏修剪成等腰梯形,枝叶相交像金融折线。

    风一吹,落叶砸肩,脆响似硬币落地。

    教学大楼中庭,挑高十二米,穹顶是彩色玻璃,阳光打下来,被过滤成一枚枚硬币,砸在地板上,叮当作响。

    我伸手,接住一枚“硬币”——其实只是光斑,却烫得我缩指。

    周围擦肩而过的人,校服剪裁立体,袖口绣着家族徽标:沈氏地产·林氏航运·顾氏医疗……

    徽标用金线织就,走动时闪成流动的K线。

    而我,袖口只有一道褶皱——妈妈昨晚熨斗停留太久,留下一个发亮的矩形,像块补丁。

    我下意识把袖子抠进掌心,让褶皱消失。

    电梯门开,银色轿厢里站着四个男生,香水味冷到零下。

    我进去,按下“3”。

    他们看我,像看一张错误贴纸。

    电梯门合拢前,薄荷烟味的笑钻进耳膜:“F班在楼下。”

    声音不大,却足够把我名字剪成两段——前段是轻蔑,后段是刀子。

    我握紧书包带,指节发白,却没有回头。

    回头就等于认领他们给的标签:“我是A班的。”

    沉默。

    电梯“叮”一声,三楼到了。

    我跨出门,背后传来刻意放大的笑:“645分,哈哈哈,县城题很简单吧?”

    ……

    A班双开门近在眼前。

    浮雕老鹰的眼睛嵌着铜钉,刚好瞪住我。

    我伸手,在门缝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过长裤脚堆在鞋面,像没拧干的面条;刘海被汗水黏成锯齿,盖住半只眼睛;断过又缝好的包带,十四针米色线,一条丑陋却结实的蜈蚣。

    我深吸一口气,把蜈蚣移到胸前,推门。

    ——嘎吱。

    昂贵木头竟也会发出如此古老的哀鸣。

    下一秒,我懂了:声音不是来自门,是来自四十六双眼睛同时转动的轴承。

    教室静得可怕。

    不是安静,是“噤声”——

    像有人按下世界静音键,连尘埃都不敢落下。

    我站定在讲台旁,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咚,像倒计时,也像鼓点。

    每一声都在重复:“你为什么来这里?你为什么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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