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不缺的就是“学”——
学高尔夫、学马术、学怎么在慈善晚宴上穿高定不打喷嚏,唯独没人学“如何不被吃掉”。
她居然想在这里上课,真是天真得令人厌烦。
可我笔尖却停了,公式卡在sin和θ之间,像突然失语的播音员。
海啸声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
漏拍的名字,叫“期待”——一个我发誓不碰的违禁词。
午休,图书馆VIP室。
我占靠窗的沙发,阳光被纱帘筛成碎金,落在《法律与伦理》第317页。
页脚有一行铅笔字:“如果正义缺席,是否允许私自上诉?”
我盯着那行字,想起母亲。
四年前,她倒在浴室,血液像打翻的玫瑰酒,染白地砖。
警方报告:意外滑倒。
我偷听父亲讲电话:证据已清,封口费双倍。
那天起,我知道世界有两套规则:一套写进教科书,一套写进钞票水印。
我合上书本,抬头,看见黑洞坐在离我三桌远的地方。
她面前摊着《宏观经济学》,却用草稿纸画蛋糕分层图——底层戚风、中层芋泥、顶层镜面,标注“成本3.5元,售价15元”。
阳光落在她睫毛上,毛茸茸,像沾了糖霜。
我鬼使神差地起身,走到她对面,拉开椅子。
椅脚再次发出“咔”的轻响。
她抬头,目光像被井水浸泡过的星星,亮,却凉。
我没说话,只把耳机递过去,右耳,白噪音降到30分贝。
海浪退潮,剩下远处灯塔的汽笛。
她愣了两秒,接过,塞进耳朵。
我们面对面,共享同一条静音隧道。
那一刻,我忽然期待——
不是期待她感谢,也不是期待她示好;我期待隧道尽头,会不会出现一条分叉,通向我不知道的、不想要的、却忍不住张望的另一个世界。
可下一秒,我收回了耳机。
“别误会,”我听见自己说,“我只是测试降噪范围。”
她笑,露出虎牙尖尖:“测试结果如何?”
我起身,合上书,背对她:“一般,低频人声屏蔽失败。”
我走得很快,耳机线缠住指尖,像一条想回头却不敢回头的蛇。
我知道,她还在看我,目光落在后背,像阳光落在冰面,不烫,却让我几乎融化。
融化是件危险的事——冰一旦化成水,就再也冻不回原来的形状。
而我,必须保持原来的形状。
父亲说过:慕家不需要裂缝,慕家的女儿,必须是完整的镜面,镜面第一法则:只反射,不吸收。
所以,我把期待折成最薄的纸,塞进心脏最深处,那里连我自己都找不到。
放学铃响,我第一个走出教室。
经过那把椅子时,我故意放慢半步。
椅背上的校徽鹰翼,在夕阳里闪着暗金,像某种警告。
我伸手,指尖掠过椅面——余温尚在,像面粉刚出炉的温度。
我缩回手,插进口袋,握成拳。
口袋深处,有一张被汗浸软的草稿纸,纸上写着一行字,我的笔迹,却像偷来的:“如果黑洞也能发芽,会不会开出不一样的烟火?”
我面无表情,把纸揉成团,扔进走廊垃圾桶。
纸团落下,发出“咚”一声轻响,像一颗种子,落进没有光的土壤。
我告诉自己:明天,它会被保洁员清理,就像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知道,有一把椅子,已经在我心里,悄悄抽出了第一根新芽。
而我,还在假装,从不期待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