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弈初立,山河未稳,北境部落如饿狼环伺,悍然挥师南下。
双方鏖战数月,尸骸枕藉,血流成河,为求暂时平和,明弈不得不将太子送往北境为质,当时的宋知卿不过十五六岁,人微言轻,只能眼看着他们将裴舒京送走。
这件事每每想起,他总是懊悔。
宫凛此番提及,正是为了扎他的心。
“一个将死之人,将军何必如此执着?”宫凛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在宋知卿脸上流连,“将军在边关受苦了,这么多年,在下日夜挂怀,不知将军是否......也有在想我?”
“无耻。”宋知卿不悦地蹙起眉,挥剑朝着宫凛刺去,剑势迅猛,带着凛冽的风声,直指宫凛的要害。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旁边的柱子后窜出,手中佩刀“铛” 的一声,挡住了宋知卿的饮血寒。
巨大的冲击力让宋知卿的手臂微微发麻,他定睛一看,只见此人身着黑色夜行衣,面容冷峻,眼神锐利,正是大内暗卫宿星。
宋知卿瞳孔骤缩,“你是扶元的人,为何拦我?”
太景帝裴舒京,字扶元。
宿星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宋知卿,手中的佩刀依旧紧紧抵着宋知卿的长剑,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宫凛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眼神变得阴鸷,“宋知卿,你别不识抬举,你若还有些许慧根,就该知道此刻该跟着谁。”
“听话,进去杀了裴舒京,待我日后继位,封王拜将,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可若是你不肯......”
他顿了顿,阴森森道:“天一亮,你便会和裴舒喻一样,被天下人视作逆党,宋家满门也会因你遭殃。”
“说起来,你与裴舒喻沾亲,你曾立过赫赫战功又怎样,就凭这层关系,我说你功高盖主,拥兵自重,看他们是信你还是信我。”
宋知卿余光瞥向宿星,见其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心中登时沉了下去。
宿星只听命于裴舒京一人,方才宿星护着宫凛时他便觉得奇怪,而今宫凛在紫宸殿门口大言不惭,若非皇城易主,他实在想不出第二个理由。
宋知卿脑中嗡嗡作响,提剑便朝着宫凛刺去,剑风凌厉,带着必死的决心,“天下之事,岂容你在此议论。”
可就在剑尖即将触及宫凛咽喉的瞬间,殿内突然冲出数道黑影,这些人身形迅捷,招式狠辣,身手丝毫不逊于宿星。
宋知卿心中一惊,来不及收招,便与为首的黑影缠斗起来。
这些人配合默契,招招致命,宋知卿虽武功高强,但面对数人的围攻,渐渐力不从心。
一名黑影抓住他的破绽,一记重拳打在他的胸口,宋知卿闷哼一声,一口鲜血涌上喉头。岂知他刚要转身,肩胛骨便被一条铁链穿透,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饮血寒脱手落地。
旋即,黑影们一拥而上,将宋知卿死死按住,那钳制如同生了根一般,凭他如何挣扎,也始终无法撼动半分。
“带走。” 宫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胜利者的得意,分外刺耳。
宋知卿被两名黑影架着,拖向皇宫深处,他回头望去,紫宸殿的大门紧闭,不知内里是何景象。
心里的不甘几乎要冲破喉咙,可一阵强烈的疲惫感突然袭来,意识如同被温水浸泡的纸,慢慢变得褶皱、模糊,他终于撑不住晕了过去。
冷水迎头砸下,冰凉的液体顺着额发往脖颈里钻,宋知卿猛地抽了口气,原本混沌的意识被这股寒意劈得粉碎。
宋知卿伏在地上艰难地睁开眼,视线还没聚焦,就听见水桶落地的哐当声,残余的水珠顺着发梢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将军,别来无恙。”
宿星举着油灯走近,声线婉转如浸了蜜的刀尖,他屈膝蹲下,神色复杂的看向宋知卿。
“扶,皇上他怎么样了?”宋知卿一见宿星,心中愈发焦灼,“你为何要拦我,让我杀了宫凛,你是皇上的人,为何要拦我......”
“皇上的意思,奴才不敢违拗。”宿星从怀中掏出一个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排银针,“皇上念你多年来为国尽心,特免你一死,只废去你的功夫,贬为庶人。”
宋知卿双眸泛红,压根不在意宿星后面说了什么,他支起上半身,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回答我!他还活着吗?”
宿星修长的手指捻着银针,神色如常,仿佛外头不是战乱的硝烟,而是合家团圆的烟火气,“如今说这些作什么?主子的安危你没有资格关心。”
“将军,谢恩吧。”
宋知卿喉间涌上腥甜,他艰难起身,身体像断线的木偶般,屈膝跪地,叩头谢恩。
宋知卿拖着身体离开了诏狱,石阶上凝结着薄薄的冰霜,每走一步都发出 “咯吱” 的轻响,像是亡魂在暗处发出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