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中)
    厅内灯火亮得晃眼,水晶吊灯的光碎在每个人脸上,连半点藏私的地方都没有。凛归之捧着那卷《雪鹊图》踏回喧闹里,紫檀木轴的寒意顺着掌心爬上来,直透心口发僵。

    裴世璋正与孙小姐站在厅堂中央,三爷与几位族老围在一旁,言笑晏晏。三爷先瞥见他,扬声喊:“归之回来了?正说起璋哥儿在天津的英姿,你常伴他左右,也来听听,看看咱们璋哥儿有没有吹牛!”

    周遭的笑声忽的低了半截。无数道目光明里暗里扫过来,有探询的、有冷瞧的,织成张看不见的网,把他牢牢缠在原地,动都动不得。

    裴世璋闻声回头,目光懒洋洋地掠过他苍白的脸,最终落在他怀中的画轴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裴世璋微微倾身,向身旁的孙小姐温声道:“孙小姐方才不是对西洋建筑颇感兴趣?正巧我这位弟弟前些日子也刚从天津回来,虽年纪小,见识倒还有些。”

    孙小姐执一柄缂丝团扇,优雅地轻掩唇瓣,眼波在凛归之身上流转一圈,最终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手指上,浅笑盈盈:“凛公子也去了天津?真是巧了。那日世璋哥哥在利顺德饭店设宴款待家父与我,席间说起津门风物,妙语连珠,可惜……怎不见凛公子列席呢?”

    利顺德。

    这三个字一出口,凛归之脚下的地毯像凭空陷了块,胸口的气血猛地倒灌上来,呛得他喉咙发紧。他这才彻底明白,裴世璋口中说的“与老狐狸周旋”“险局难安”,竟包含着这样一场他为另一位世家小姐精心准备的盛宴。自己那些辗转反侧的担忧,那些灯下枯坐等待的深夜,从头到尾,都成了场笑话。

    喉咙像是被砂石堵住,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我……”深吸一口气,硬生生稳住神色,抬眼望向裴世璋,那双眼还含着笑,分明是在看一场好戏。

    声音干涩得厉害。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抬起眼,目光掠过裴世璋那眼神,落在孙小姐妆容精致的脸上:“世璋哥那日交代的公务急,不敢耽搁。”他顿了顿,感受到裴世璋投来的视线骤然带上了一丝压力,却依旧挺直了背脊,他将目光转向裴世璋,眼底是支离破碎的痛楚和一丝强撑起来的倔强:“世璋哥的事,自然都是要紧的。无论是在利顺德设宴款待贵宾,还是……”他微微吸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还是让我连夜核对三房那批对不上的丝绸账目。”

    裴世璋眼底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冻结,眸色沉了下去,锐利的目光如同冰锥,直直刺向凛归之。那批账目,是他绕过家族长老,私自运作以培植自身势力的命脉,一旦曝光,后果不堪设想。三爷等人脸色立变,互相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阵死寂后,裴世璋忽然轻笑出声,他上前一步,动作看似自然,却近乎粗暴地从凛归之手中抽走了那卷画轴。指尖划过凛归之冰冷的手背,留下一道带血的划痕。

    “看来是连日劳累,心神不宁,都开始说胡话了。”他语气亲昵,却不再看向凛归之,转而“唰”地一声展开画轴,雪地寒梅与孤傲雪鹊瞬间呈现在众人面前。他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三爷和几位族老,朗声道:““既然各位叔伯都在,也正好,都来帮忙品鉴品鉴。我这弟弟别的本事没有,于书画一道倒还勉强有些天赋,看看这笔下的雪鹊,可还入眼?”

    凛归之僵在原地,感觉那些或探究、或嘲讽、或怜悯的目光,像针一般扎在那个他曾视若珍宝的指印上。

    孙小姐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带着一丝好奇地指向那个红印:“裴公子,这雪景纯白,鹊鸟墨黑,唯独这一抹朱砂,红得夺目,倒是别致得很,是何种特殊颜料?”

    裴世璋这才缓缓侧过头,目光再次牢牢锁住凛归之毫无血色的脸。他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轻佻的弧度:“这个啊,”他轻笑,“是当日作画时,不小心被只养不熟、不听话的小野猫抓伤了手,血滴了上去。如今觉得这点红色添了几分生气,便一直留着了。”

    凛归之猛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双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才勉强支撑住快要崩溃的身形。他看着裴世璋,看着这个他曾倾注了全部信仰与爱恋的人,眼底氤氲的水光剧烈地晃了晃,却硬是被他逼了回去,没有落下。他忽然也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笑,声音很轻:“原来……世璋哥还记得是只猫。”他顿了顿,在裴世璋骤然变得深沉锐利的目光中,轻轻接上后半句,“……我还以为,时日久远,您贵人事忙,早就不记得那猫……是死是活了。”

    话音落下,满堂皆静。连三爷都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盯着这个平日里沉默温顺的少年。

    裴世璋眼底风云变幻,那里面翻涌着被冒犯的震怒,被挑战权威的冷厉,以及一丝极快闪过的,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他紧紧盯着凛归之,凛归之却不再看他。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指摘的礼,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顺:“画已经送到了,世璋哥若没有别的吩咐,归之弟头有些昏沉,恐失仪态,先告退了。”

    说完,不等裴世璋有任何回应,他猛地转身,走向那宴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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