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中)
大门。

    就在他即将踏出厅门的那一刻,一个慵懒的嗓音自身后响起,是裴世璋:

    “站住。”

    凛归之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头。

    裴世璋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地:“既然身子不适,就早些回去歇着。夜里风大,记得关好窗户,”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才慢悠悠地补充道,“西厢房外的海棠树,枝桠生得放肆,别让什么野猫野狗,再顺着爬进去了。”

    凛归之的背影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最终,他还是抬起脚,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将身后所有的灯火辉煌,以及那个人深沉难测的目光,一齐隔绝开来。

    “我让你走了?”

    还是裴世璋的声音。凛归之背影一僵,停在门槛投下的阴影里。

    “回来。”裴世璋命令道,语气平淡。

    整个宴会厅落针可闻。

    凛归之缓缓转身,脸上已无血色,只有一双带着怒意的眼睛。

    裴世璋踱步上前,直至与他仅一步之遥。他伸手,没有碰他,而是用指尖拈起凛归之腰间那枚裴世璋多年前系上的玉佩。

    “既然身子不适,脑子也不清醒,”裴世璋慢条斯理地摩挲着玉佩,忽然猛地一扯,丝绦断裂,玉佩落入他掌心。“这等容易让人认错身份的东西,就不必戴了。”

    裴世璋转头望向孙小姐,笑问:“孙小姐,你说,这东西该怎么处置?”

    孙小姐掩着扇笑:“既然是您的物件,自然随您的心意。若还堪用,锁起来也好,权当磨磨性子。”

    “孙小姐高见。”裴世璋颔首,眼锋猛地扫回凛归之脸上,“听见了?”

    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也黯淡下去,裴世璋似乎满意了。他转身,走向主位,在经过摆放着《雪鹊图》的案几时,脚步未停,宽大的衣袖无意地拂过,

    “哐当!”

    砚台被打翻,浓黑的墨汁泼洒而出,瞬间污了整幅画卷。那只傲立雪中的鹊鸟,还有那个刺目的血指印,顷刻间被污浊的墨色吞噬、覆盖,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可惜了,”裴世璋语气毫无波澜,“脏了的东西,留着也是碍眼。”他吩咐着下人道,“拿去,烧了。”

    “裴世璋。”

    一个清晰又冰冷的声音响起。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那个少年缓缓抬起了头,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是凛归之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直呼他的名字。

    裴世璋霍然转身,眼底第一次真正掀起了波澜。

    “你叫我什么?”

    凛归之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质问,他一步步走向那幅被墨污了的画,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触碰那一片狼藉的墨色。指尖染上漆黑。

    “利顺德的宴席,很好,”他轻声说,“那批账目…很乱。你送的玉佩,很凉。你教的画……很美。”

    他每说一句,裴世璋的脸色就沉一分。

    “裴世璋,”他又叫了一次,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于我而言就像黑暗里的月亮……我追着那束光光,走了这么多年……”

    "直到今天,墨汁泼下来的时候,我才看清楚……原来那不是月亮。"

    "那只是……悬在悬崖边上,一面冰冷的、会反光的石头……"

    "而我,已经跌下去了。"

    说完,他再不看任何人,也不等任何反应,径直着转身,踉跄着冲出了宴会厅,冲进了外面无边的夜色里。

    满堂宾客鸦雀无声,只剩下被打翻的墨汁,还在沿着桌沿,一滴一滴,坠落在地毯上,晕开更大,更肮脏的痕迹。

    裴世璋站在原地,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他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凛归之最后那句话,像淬了冰的锥子,反复刺凿着他的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