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吓了一跳,对方也抖了一下,才唤:“小姐,是我。”
寒光一闪,鱼丽藏起小匕首,摸摸索索点亮蜡烛,倾出一杯热茶,递过来说道:“我来唤你起身,你不在,屋子也没乱,我就没有惊动人过来。”
“做得好。”
林怀音不吝夸奖,正好也确实口渴,接茶欲饮,却意外先摸到黏糊糊的杯身。
是汗?林怀音心里一个激灵,忽然意识到鱼丽独自在黑暗中等待,茶凉了又温,想叫人又不敢,她原本胆子就小,她该是多么煎熬。
对不起。林怀音后悔极了,她应该说一声再走。
可是事先报备,鱼丽难道就不担惊受怕了吗?
林怀音攥紧茶杯,心想她冲在前面,以为是对她们的保护,然而身在这沈家地狱,无论怎么做,她们都是三只惊弓之鸟。
当然,蟹鳌算半只。
还是要尽快离开,才能彻底安枕无忧。
不能耽搁,林怀音一刻都不想耽搁,她仰头饮尽茶汤,重新盥洗,更衣梳妆,再去将蟹鳌从被窝里拖出来,主仆仨一齐往沈老夫人院子去。
做戏要做全,才能瞒天过海,昨日发现怀孕,不可今日就乱了规矩。
林怀音头上带着抹额,脚底踩着贤淑小步子,左右搀着鱼丽蟹鳌,就着两提灯笼,袅袅婷婷地走。
前世记忆,潮水一般,拍打她脑门心。
打从去年十月嫁进来,一整个冬天,无论风霜雨雪、头疼脑热,她都去老妖婆院子里听使唤。
卯时要到,老妖婆未醒,她就站着等;醒了,她要问安、侍奉起身、侍候膳食、请示家务,是为晨省。
忙完一整天,酉时她还要再去,问安、铺床、嘘寒问暖、听训告退,是为昏定。
晨昏定省,六个月一日不差,她带着鱼丽蟹鳌,在沈家当牛做马,还要忍受沈兰言打骂,和老妖婆的佛口蛇心,动辄罚跪祠堂。
真是庙小妖风大。
晨间的风吹起灯笼,林怀音三人一路驱散薄雾,她打定主意,今日再让站,她就腰疼脑袋疼,叫伺候老妖婆起身,她就朝床上吐口水,再给鱼丽蟹鳌派差事,她就歪歪斜斜浑身不舒服。
反正她怀孕了,她弱不经风,见谁都恶心反胃。
说演就演,她戏精附体,原地开始娇娇地喘,走三步歇一步。
宅子里起得早的丫头仆妇见了,远远地都迎来请安,簇拥林怀音三人,前方开道,后头随行,嘘寒问暖,各有各的殷勤。
林怀音三人,自是谁都不搭理,十来人慢慢行至沈老夫人的院门口,便借口婆母见了不悦,把她们通通遣散。
人一散开,视线清明。
进入院中,林怀音一眼看到前方的徐嬷嬷,顿时呵呵一笑,真是赶巧了。
她冷下脸,幽幽目视,不紧不慢迈步。
院中的徐嬷嬷原本在两个丫头的搀扶下,正老朽朽地挪步子,散病气。
许是心有所感,被林怀音这么冷笑注视,她浑身刺挠不自在,心里头猛然咯噔一声,惊觉这个时辰,林怀音该来请安了。
一想到林怀音,徐嬷嬷眼珠又是一痛,她想不透,小小年纪,十五岁的姑娘家,目力竟然那般凶狠,活像要吃人。
她不敢回想,想一次疼一次,却根本抵挡不住,现在外边窸窸窣窣有动静,她不敢看,缺了牙的后槽咬不紧,又控制不住扭头,侧目一看,真是林怀音,她虎躯一震,倒抽凉气!
目光碰上,林怀音微微一笑,唤——“徐嬷嬷。”
声音清甜,杀气凶猛,林怀音笑得瘆人,徐嬷嬷浑身一哆嗦,脑子轰隆发昏,肥硕的体格直接撂翻两个小丫头。
“通!”
三人倒地,小丫头来不及叫唤,哼哧哼哧跟林怀音请安:“见过夫人,夫人万福。”
林怀音点头,算是应了。
照例,婆母的院子里,婆母没开口,她不能开口,婆母没使唤,她不能动弹,她就是个泥娃娃,过来任人揉搓。
所以此刻,尽管两个小丫头拖不动徐嬷嬷,林怀音也就浅浅看着,同时在心里拿手指头戳自己脑门,骂自己猪脑子,居然被这种色厉内荏的东西,欺压整整半年。
鱼丽也浅浅看着,默不作声。
唯有蟹鳌不同,她功夫很高,不像林怀音专攻箭术,而是杂七杂八、十八般武艺精通,其实上放开了打,沈府没几个人能动她,只是因为林怀音当受气包,她就收着蟹钳,从来不曾施展。
此刻,她很想踹徐嬷嬷两脚,痛打落水狗。
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个老妇对她们动辄打骂,雨雪天,只让她们三人撑一把破伞,许多日子,任她们从卯时熬到辰时,站断腿,也绝不通禀老夫人,鸡毛令箭耍得贼溜。
不多时,两个丫头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