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不是还好好的吗?
游止回来听了这不得直接去跳楼吗?
顾知微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她想起一份份让她们震撼不已的同步生理曲线报告,想起第一次看到两个人指标诡异联动时的惊愕。
那些纠缠的波形恰似两棵在窄仄石缝里共生的树,枝干交缠如织,彼此的根须穿透对方的年轮,在木质里盘桓、渗透,早已分不清谁在为谁提供养分,谁又在借着谁的力量扎根。
她联想到了另外一个极其罕见的连体婴病例影像。
“我研究过一例连体婴儿的病例影像。”她敬畏道:“他们共用一个脆弱的心脏,肝脏紧密相连,所有的教科书都判定他们活不过周岁,但他们活到了五岁,学会了用一套循环系统呼吸,用两只脚协调着走路。”
谢重的眉峰动了动,视线终于从手背的红点移开,落在顾知微脸上。
“他们被迫共用一套循环系统,每一次心跳都在争夺有限的氧气资源。最初的连接是绝对的‘畸形’,是生存的巨大障碍,但就在这样极端不利的先天条件之下,他们还在日复一日的共生中硬生生地发展出了一套独一无二的生存节奏。”
“一个心跳稍快时,另一个就会本能地放缓呼吸去配合,一个肢体移动,另一个就会提前调整重心去平衡……他们在争夺中找到了支撑彼此的微妙平衡。那不是简单的适应,是生命在绝境中爆发出来的智慧,共同求存的智慧。”
她扫了一眼谢重手背的针孔,仿佛那是一个微小的战场。
“关系的起点,无论是基因的错误还是命运的捉弄,从来都不是终点,谢重。重要的是,你们现在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的同步,是在无意识地互相掠夺消耗,还是在有意识地,哪怕是在笨拙地,试图支撑起对方摇摇欲坠的哪一部分?”
谢重只是皱着眉,静静望着对方。
一帧帧画面没头没脑地撞进脑子里,想按住哪片都按不住。
他被对折对折再对折,风来回撞击发出空空的回声。
长夜的拥抱,珍重的亲吻,覆上来的掌心……蒋虎看见了他身上永远无法愈合的裂口,于是把最柔软的地方贴上来。
夜灯像一排守口如瓶的月亮,月亮在唇齿间含了一次颤抖却仍旧什么都没有泄露。
原来黑暗也可以被轻轻含住,而不是被撕开。
裂口不再扩张,裂口好似开始在另一颗心脏的节奏里安静地跳痛。
他也看见了蒋虎那片濒临崩溃的荒芜,看见了蒋虎身上那些和他一样深可见骨甚至更狰狞的裂口,他的反应也是……堵住那些汩汩流血的空洞。
他也把颤抖接进自己怀里,胸口呼啦啦回灌的全是对方的痛。
两条裂口并排敞着便似并排的窗,两股血液穿过来穿过去就好像汇成了一条河,在彼此的体内循环,不再流失。
碎片呼啸,拼凑出一个让谢重的心脏骤然紧缩又剧烈搏动的答案。
……是支撑。
不是消耗,不是掠夺。
是两块碎瓷似的残片在深渊的中段偶然相遇,没有榫卯,没有胶漆,边缘还犬牙交错,却刚好互相抵住同一条裂缝,于是凭借原始的本能死死地抵在一起,用残缺对抗残缺,把锋口咬进对方的缺口,咬到裂纹与裂纹之间生出一根铰链,妄图为对方承担一点下坠的重量,仿佛疼痛可以互相抵扣,仿佛碎裂也可以成为结构,共同组成一个并不完整却勉强站立的整体,像夜空里两颗脱轨的流星。
不知道岩壁还远也不知道底有多深,只是在暗处渗出同一种颜色的血。
思考是一件很累也很痛苦的事情,这个念头刚刚冒头就被一种生理性的巨大疲惫和抗拒狠狠地摁了下去。
它是碎骨的奢侈品,是耗尽心力的酷刑。
谢重厌倦了剖析,厌倦了审视自己乱七八糟的人生。
大多数时候谢重都选择让本能接管,让自己的本能替他做出选择。
以前他的本能是硬扛,现在他的本能是,他想要蒋虎。
他跟疯了一样地想要蒋虎。
谢重认了。
不是因为交易,不是因为强迫,也不是源于恐惧的屈服。只是单纯的想要,只是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的暴动。
仅仅是最纯粹最原始最不讲道理的暴动。
想要他的存在,想要他的温度,想要看到他,想要知道他好不好,想要他好好吃饭,想要他安稳地睡觉,想要他不会再忽然发抖,想要他晒一会儿太阳,想要把他安排在光斑最盛的椅子上,想要在他胃痛时递上一杯温水,想要在他又一次因为交感风暴绷紧神经时能第一时间伸出手,完成一次无声的回温。
像心脏在胸腔里,不递申请不打招呼,不问缘由不问下一阵风往哪吹,只是想继续跳。
不管动脉里流的是火是雪还是碎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