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作期稳定后我引导你,你说你的需求就是要见蒋总,最后我同意了,因为情绪稳定是康复的基础。你要求我们关掉监控摄像头,你跟我表达你厌恶被窥视的感觉,最后我同意了,因为尊重隐私是患者的权利。接着是监听设备,是治疗室的不被打扰,最后,我换来了你‘配合’一次深度治疗。”
“然后你在那次深度治疗里,又用一套屠宰场的理论袒露了一点你的真实想法,试图让我接受你的自我保护和自我放逐。昨天晚上,我刚刚接受你们之间那种奇特的联结,答应你会调整方案,紧接着,你就一点儿没耽误地提出了同房的要求。”
“现在,你想争取治疗时间之外的自主权,你又撬开那扇门,抛出了你最深层的创伤经历,让我瞥见门后的冰山一角。每一次,每一次你袒露的‘真实’,都精准地卡在我不得不让步的节点上。”
这是他的底牌吗?
用血淋淋的过去,换取离开这座高级囚笼的通行证?
她一步步被他牵引着走出了教科书里划定的安全区,从监测设备的开关,到治疗方案的调整,再到如今对他请求的动摇,他每一次看似坦诚的让步,都是在为下一步争取更大的空间。
谢重的声音有些不稳,但依旧冷静,坦然承认道:“是。”
黑暗中出现了一口半人高的箱子,箱体蒙着薄尘,铜质搭扣泛着暗哑的锈光。
箱门敞开了,里面伸出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知道那是什么,是当年为了换一口水,膝盖重重砸在地面时被鞋底碾过的手背。
谢重捏住了虎口的那一点薄肉,也被虎口揽住了指尖,慢慢睁开眼睛。
黑暗轰然倒塌,那些伸出的手瞬间消失。
他抬起眼睛,缓了一口气。
他承认这是策略,但也是真话。
他真的需要空间,真实的、有烟火气的空间,而不是这种无菌室。
他也真的需要看到蒋虎,这种需要像野草一样疯长着要压垮他,勒得他喘不过气。
谢重无法回答阿飞的问题,那个问题太奢侈也太危险。
但想要是本能,生理的,心理的,谢重根本控制不住。
这座医院现在几乎隔绝了所有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的气息。
硬扛PTSD发作是痛,但硬扛这种被豢养的窒息感,现在会让他想死。
“你每一次袒露,都像在给我递一把钥匙,都让我以为能打开理解你的锁。”顾知微转过身,看着他:“但最终我也都发现,你只肯让我看到锁孔,门后的世界,你依然紧紧地关闭着。”
“你利用我对你康复的迫切,利用我对蒋总压力的妥协,步步为营。谢重,我理解你的恐惧和不信任,但作为你的主治医生,我的底线是基础的生命体征监测绝对不能撤,这是保障你生命安全的最低防线。你说的‘医源性焦虑’、‘过度医疗的副作用’,我也承认它们存在,但自主权不等于放任风险。”
她看穿了他的策略,也划出了她的红线。
蒋虎不是普通的病人和病人家属。
她们能稳住蒋虎完全是基于谢重的意愿。
蒋虎拥有绝对的权力,他摆在眼前的身份地位和他堆给游止和顾知微的资源,都决定了他甚至不需要跟任何人讲道理。
道理?
道理都还得先整一整领带,把主语谓语宾语排成一排,隔着三道玻璃门在秘书那儿登记身份,才被允许喊一声“蒋总”呢。
有时候道理的嗓门大了点,蒋总把钢笔一搁,它就得立刻自动调静音,尾音拐个弯儿,变成一句:“您看这样是否可行?”
迫于这种现实的权衡,顾知微不得不考虑谢重的“意愿”对稳住蒋虎的巨大作用,不得不让渡部分数据的解读权,甚至不得不考虑试点外出的方案。
但基础监测这条生命线她绝对不会让步。
谢重的视线落在自己手背未消的针孔上。
那些被他拆分后选择性袒露的经历,那些藏在“屠宰场”和“硬扛”背后的东西,他始终不愿意全盘托出。
他淡淡道:“门后没什么好看的,都是烂泥。挖出来除了熏人,有什么用?”
他已经暴露了自己最深的恐惧,也再一次确认了自己在这套精密医疗和权力体系中的位置。
一个拥有部分议价能力的特殊病人。
谢重达到了目的,剩下的就没有必要再谈了。
顾知微走回桌前,屈起指节在那份动态的监测报告上轻轻敲击着。
这个声音就像她此刻的心跳,被职业素养强行压制成平稳的律动。
她垂下眼眸,看着报告上的线。
它们纠缠、震荡、最终同步回落,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