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栽
刻意隐去的细节从谢重过分平静的语气里悄悄渗了出来,它们冲破语言在空气里散成一团裹着铁锈冷意的腥气,淡却钻心,凉丝丝地刺着人。

    顾知微喉咙发紧,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我们和那些人不一样”,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她狠狠地咽了回去。

    太苍白了。

    在这样浸透了鲜血的经历面前,任何话语都会显得虚伪无力。

    她小心翼翼地试图寻找突破口:“那么,你需要知道蒋总的状态,需要看到他安全,才能在这里感觉稍微……可控一点?”

    这是关键吗?

    是联结带来的安全感,还是更深层次的依赖与捆绑?

    “不。”谢重依旧没有睁开眼睛,说:“你在深度治疗里一直和我强调我有选择权,我真的有么?选择权,完整的,不受胁迫的选择权。顾医生,我没有,我只是不得不选。”

    “我每一次的点头、配合、坦白,只是在你们划定的安全区里,挑选一个相对不那么窒息的位置。我觉得你的深度治疗没有必要,是因为对我来说那些方式就是强迫我睁大眼睛,去审视那些我宁愿烂在泥里的过去,你们管这个叫做,人生。审视过后呢?我就会愈合了?我就有选择权了?”

    审视就会思考。

    他不想思考,也不想审铁皮箱的锈味,审拳场的血腥味,审自己像条狗一样摇着尾巴换生存的样子。

    谢重闭着眼睛。

    漫山遍野的黑暗铺天盖地,望不到边际的黑暗没有尽头,成千上万的阴影从这种黑暗里爬了出来,它们贴着地面蠕动,像受潮的霉斑一样密密麻麻围过来挤过来冲过来,抓住他的脚踝,指节似的尖端还往皮肉里扣。

    “审视是为了……”

    “是为了让我承认自己有多狼狈?”谢重微微偏过头,用肩膀抵住椅背,冷静地品味自己的闪回,冷静地打断她:“我不想思考,我真的很累,我只想我这一秒钟想要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它们爬过草叶时没有声音,爬过石子路时也没有声音,起初只是细细的、像蛛丝一样的线条,然后渐渐聚成一团团一缕缕,最后变成能一把裹住脚踝的“手”。

    这些阴影手没有形状,却有实实在在的力量。

    “我不想被一堆数据和规则的枷锁捆着,一遍一遍像展览伤口一样去舔那些烂疮,它们长在我身上,我认了,我没有必要把它们剜出来摆在太阳底下晒,没有必要把它们摆在医学的聚光灯下被你们解剖,没有必要把它们献出来供人学习。”

    “你们的理论是我要学会应对,而不是硬扛过去。可我就是靠着硬扛下来才能活着坐在这里跟你说话的,我认栽。”

    以前在不夜城,他选择了做次级主力。

    但追根究底那并不是选择,只是生存策略。

    退到相对安全的阴影里,用更少的曝光换取喘息之机,用身体的伤痕换取大脑片刻的喘息。

    他真的有选择权吗?

    他理性冷静地应对着一切,他像一把被精心校准的刀,刃口朝外弧度完美,每一次挥动都符合教科书里最漂亮的力学。

    可是这把刀的柄是冰做的。

    握得越久指骨越脆,但他还是得握,因为他没有喊停的选项。

    强大?是的。

    生命力?比起不夜城的大部分人来说也算是满满当当吧。

    在他身上看不到歇斯底里,也看不到偏执疯狂。

    可如果真的有选择权,他根本就不会踏进那个地方。

    只是命运递来了一张不容他不接受的入场券,而命运的剧本向来不允许任何人拒演。

    硬扛是他在绝境里找到的唯一活路。

    应对?把硬扛包装得更体面而已。

    顾知微的掌心全是冷汗,黏腻的触感让她觉得很不舒服,却无暇顾及。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来反驳他的观点,想告诉他硬扛的代价,想强调长期应激对神经系统的不可逆损伤,想用教科书上那些康复案例来说服他,想说PTSD的闪回会侵蚀他未来的生活质量,想说“应对”的技能才是长久之计……

    但所有的理论都变得如此空洞无力。

    他不需要教科书上的金科玉律,他用身体和意志写下了自己的生存手册,他用硬扛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他说得对……对极了。

    在那种绝境里,硬扛就是唯一的生存法则。

    她们以为的治疗在他的眼中,可能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规训和强迫?

    用安全的枷锁,替换掉暴力的枷锁?

    顾知微感到一阵深切的无力。

    她慢慢站起身,脚步沉重地走到窗边。

    窗外是修剪整齐的冬青,覆盖着薄雪,反射着冰冷的光。

    她看着那片刻意营造的“安宁”,内心再一次翻涌起了挫败感。

    片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