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延迟反应的风险期还没有过去。我们监测到的平稳,是建立在绝对环境和药物维持基础之上的,然后你现在告诉我,你要去接触外界刺激,恢复正常人的生活?”
顾知微眯了一下眼睛。
“你知道延迟反应的诱因有多么细碎吗?一句陌生的问候、一阵突然的噪音、甚至走廊里飘过的香味和你记忆里的某个片段重合,任何,任何一点脱离我们掌控的刺激,都可能让你前面的恢复功亏一篑。”
谢重很平静:“你们掌控的这种‘安全’就像一个玻璃罩,你们把我扣在里面,本身就是一种刺激。很多反应我自己可以扛过去,你们要建立安全的防御机制,又要我待在无菌室里,这种机制怎么练得出来?”
蒋虎当初都没有这么扣过他。
“能扛过去不代表就要主动去碰。”
顾知微的语气硬了几分,忍无可忍地伸手,从抽屉里翻出一叠报告。
“你昨晚的数据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讨论,从凌晨一点到五点,你的脑电波始终徘徊在浅睡期,心率波动异常!谢重,你当我看不出来是不是?这是典型的警觉性失眠,你在刻意地保持清醒,防备着可能出现的延迟反应,对吗?”
这两个病人对自己身体的压榨简直就像在对待一件冰冷的金属武器!
谢重没有说话。
他确实怕自己在睡梦中发作。
怕那种蚂蚁啃噬般的麻痒突然炸开时,他来不及掩饰。
“你想练防御机制,我不反对。但前提是你得诚实,对我们诚实,更对你自己诚实。你连睡眠都要硬熬,连身体发出的警报都要压着,这叫什么防御?这叫自残!”
谢重依旧不说话。
顾知微被他们折腾的很火大。
“他是你什么人?”
顾知微问得很突然,见谢重愣住,又补充道:“我是说,在你心里,他是不是‘需要知道真实状况’的人?你把自己拆成两半,一半在他面前装平稳,一半在夜里硬扛着失眠。谢重,我必须再次和你强调,防御机制不是让你独自硬撑,是让你学会在撑不住的时候知道应该向谁伸手!你连这个都做不到,我放你出去就等于谋杀。”
谢重真的是一个非常擅长独自吞咽痛苦的人。
不需要学习也不需要观众,把碎牙、把血泪、把“我撑不住了”这种软话统统都咽进胃袋。
久而久之,所有被扼杀掉的崩溃都会整齐地码放在他的胸腔里。
顾知微还是先前的那个判断,他迟早有一天会受不了的。
而蒋虎,那个看似掌控一切的男人,真的能接住他全部的脆弱吗?
还是说,谢重的潜意识里根本就不相信有人能接住他?
所以干脆不递、不说、不试?
但他越能吞就越没有人能接,越没有人能接他就越只能吞。
到了那个时候,接与不接就会变成时间是否还允许的问题。
沉默。
顾知微往椅背上一靠,气犹不顺。
谢重略有一点被拆穿的狼狈。
是,谢重确实怕,怕发作时失态的狼狈被他看见,怕看到他眼中的担忧或者……嫌弃。
担心让谢重负罪,而嫌弃会让谢重死刑。
谢重在脑海里甚至预演过最残酷的画面。
——蒋虎伸手牵他的时候被他无意识地一把挣开或甩开,他的指甲在对方的手腕上留下五道血痕。而等他清醒过来,那只手腕已经悄悄撤回到安全距离之外。
况且过去血淋淋的样本也告诉谢重,任何示弱都只会招来更狠的践踏。
示弱就是把脖子伸到别人的靴子底下,变作谁都可以踢一脚的东西。
世界不会扶住一个倒下的人,只会先确认他爬不起来了之后再补上一脚。
两种崩坏叠在一起,让谢重宁愿等待发作余波完全过去,将泪痕、冷汗、药味全部销毁。
因为那双眼睛。
因为那双眼睛里哪怕闪过零点几秒的迟疑,都等于把过去所有践踏者的目光一次性全部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