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吃。”谢重的声音愈发含混,影子似乎往被子里缩了缩,“头疼。”
头疼?
顾知微的医生本能立刻启动,迅速在脑海中排查了一遍可能的诱因。
药物副作用?睡眠障碍?还是延迟反应的先兆?
但这种抱怨的语气,又不像他平时汇报症状时的冷静客观啊。
“我给你按着呢。”蒋虎的影子挪得更近了一些:“再按五分钟,然后起来?”
顾知微:“?”
她看着游止。
她聋了吗?
这种伺候人的姿态放在蒋虎身上简直是匪夷所思。
游止没有看懂她的问号,摊摊手,压低声音解释道:“蒋总比我们查房来早了一步,我要进去,他不让我进去,他先进去了,那我能怎么的?我能撒泼打滚争取留这一道门缝儿以作监督已经很不错了顾大专家!知足吧!门关上了不定干什么呢!”
顾知微:“……”
顾知微的沉默震耳欲聋。
里头半晌没有动静,静了片刻才隐约漏出来极轻极轻的一声哼唧,声音软得没个准头,只一团模糊的调子悬着,既辨不出是不是松了口的答应,也分不清是不是没力气的反驳。
那声哼唧与其说是回答,不如说是一种默许的信号,一种在熟悉的安全范围之内才肯流露的依赖。
直白一点来说,就是撒娇。
把字咬碎在舌尖,只留一点儿热气,等于把决定权递给蒋虎。
等于没睡醒的猫把身体往掌心里拱。
等于要抱的意思。
顾知微:“…………”
她今天起床的方式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她哪只手掀的被子来着?
这要是换成游止或者顾知微再或者护士,顾知微相信,同一副声带瞬间就能把哼唧收回去,换成一个冷峭的“嗯”。
顾知微手里的病历本差点都没拿稳,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轻轻敲了一下,有点发懵。
她见过谢重在监测室里强忍生理反应的样子,脸色苍白,冷汗浸透病号服,像一张被泡软的纸贴在床沿随时会碎,却只是咬着牙不吭声。
她也见过蒋虎在会议室里运筹帷幄,像一柄被权力开刃的刀贴在空中随时会落,指节叩一叩桌面,就能轻飘飘地决定底下人的进退生死,有人升,有人沉。
她以为自己把两种极端都看清了,一个是肉身最狼狈的下限,一个是生杀最锋利的高点。
但现在是在干什么??
这种温热到甚至幼稚的琐碎,宛若两个在无人处才肯卸下盔甲的疲惫灵魂在柔情又笨拙地互相取暖。
这跟在她认知里两个人完全对不上号。
出于在控制室和治疗室的种种刻板印象,顾知微一直以为他们的相处是两座移动的废墟,沉重与沉重相遇,隔着三米就能听见铁链哐啷,链子上各自背负罪名、旧债、不可示人的暗伤。
但现在窥见一角,那些铁链在关起门的瞬间好像就哗啦啦地自己解开了。
坚韧的人会将眉间皱出一道柔软的弧度,杀伐决断的人也会把“五分钟”切成糖块,一点一点喂。
权力被收拢成掌心的大小,于是脆弱就摊开成被允许的形状。
游止很淡定,还掏出手机偷偷刷了会消息,头也不抬地说:“学姐,没事的,这只是冰山一角,你接下来还会发现更多偶像剧场景……我之前孤军奋战的时候,那才叫大开眼界。”
呵呵,作为长期夹在这两位祖宗中间的受害者,他早已被迫接受了这种“非典型”相处模式的日常化。
二十分钟之后,病房的整扇门终于向医护们打开了。
谢重站在窗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换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柔软的织物泛着淡淡的暖光,贴在身上格外妥帖。
蒋虎抬起眼睛,打开门,语气沉稳。
“可以进来了。”
游止注意到他的手指尖还凝着一点儿浅浅的润红,热水的残温尚未褪去,但他的语气已经切回了惯常的调子。
那股无形的压力又漫了上来,仿佛刚才那个在门内低声软语着哄人的男人只是错觉一场。
顾知微:“……”
听听。
这声“可以进来了”如同一句宣告,清晰地划分了内外界限。
她进一个自己负责的病房,进一个医嘱、用药、换药、抢救都由她签字负责的领地,居然还要等病人家属的特批?
她微笑地小声和游止磨牙:“游止,你家病人可以啊。反客为主,还懂得清场,这排面都快赶上酒店VIP总统套房的规格了。”
这种“清场”在她看来,无异于是蒋虎在谢重周围筑起的一圈隐形主权,隔绝了包括医生在内的一切“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