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微把衣领系紧,瞥了一眼窗外。
外面飘着雪,细的,碎的,落在玻璃上就化了,好似谁不经意间呵出的一口气。
她推开五号病房的门,靠窗的病床空着,被子被叠得方方正正,床沿上搭着一件蓝色条纹的病号服,袖口磨出了毛边。
另一个病人紧紧地蜷缩在被子里,背对着门口,肩膀窄窄的,窄得仿佛能被风裹住,又更像一片在寒夜里冻蔫的叶子,蔫哒哒地贴在床上。
顾知微放轻脚步走过去。
床头柜上的药杯空着,杯底结着一圈褐色的药渍。
她伸手试了试被窝边缘的温度,手指掠过病人露在外面的脚踝,很凉,脚指甲缝里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泥。
“张阿姨?”她轻声唤了句,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那截冰凉的脚踝。
被子隆起的弧度微微晃了晃,里面的人动了动,仿佛刚从裹着浓雾的深梦里一点点挣出来,声音闷闷的:“雪下大了?”
“还小呢,跟撒盐似的。”
顾知微拿起床尾的体温计,甩了两下,水银柱簌簌往下落。
“今天感觉怎么样?夜里咳嗽没?”
“昨晚梦见我家那棵石榴树了,开花呢,红得很。蜜蜂嗡嗡的,吵得人睡不着。”
顾知微点点头,笔尖划过纸页,在查房本上写下“睡眠可,情绪平稳”,笔锋顿了顿,又添了句“今日加用保湿乳,预防皮肤干燥”。
张阿姨的手总呈半蜷状态,怎么也舒展不开,指关节皲裂得厉害,深深浅浅的裂口横在凸起的地方。
八点钟,她坐电梯上到谢重的楼层。
谢重今天居然还没有醒。
病房门虚掩着,只留了半道窄窄的缝,透出一点里面的影子。
游止背靠着走廊的墙,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旁边两个小护士的脑袋挨得紧紧的,肩膀微微往一块儿挤,眼睛亮晶晶地往那道门缝里瞧,还悄悄抿着嘴,活像瞧见了什么稀罕景致。
顾知微:“?”
顾知微的脚步加快了一些。
谢重的作息一向很规律,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就想到了延迟反应或夜间突发状况,皱起眉,捏紧了病历本的硬壳边缘。
游止对这种站岗习以为常,相当敷衍地朝她抬了一下手。
“学姐,来啦?里面那位闹起床气,蒋总正哄着呢。早饭吃了没?你吃了我去吃,你没吃咱俩一起啊?她们说食堂今天的菜单还不错。”
顾知微:“??”
谁起床气?
谁哄?
这个场景显然远远超出了她过往的认知范畴,护士们的眼睛里满是掩不住的好奇,不住地打量着。
谢重入院以来,除了PTSD激烈发作时会像被扔进一辆急刹的车厢里一样,或者肌肉痉挛意识模糊的挣扎时脊背会撞上床栏,其它时候永远都是平静的。
甚至带着一点过分的隐忍。
哪怕面对剧痛,他也是沉默居多,指甲都掐进掌心了,面上看着却只是皱了下眉,脾气一直很好。
哪来的起床气?
还需要哄?
这两个词在这种场景下联系起来,就莫名变得有那么一点儿娇气,落在他身上,大大地超出了顾知微的医学模型。
变成……某种她无法理解的私人领域。
她下意识地放轻呼吸,身体微微前倾,往门缝里瞥了一眼。
病房里还没有开灯,拉着的窗帘被风轻轻挑开一道细缝,雪光从缝里钻进来,在地面上漾开一缕纤细的光痕。
看不到什么,视野里也实在没什么可辨的,唯有那道冷白的雪光最显眼,以及落在光里的影子。
两道挨得极近的影子。
余下的便只剩一片模糊了。
谢重还窝在暖乎乎的被子里没有挪动,声音裹着层惺忪的沙哑,语气里捎带些不耐烦:“别碰……痒。”
顾知微:“?”
这谁?
那声从喉咙里轻哼出来的“痒”,掺了淡淡的鼻音,尾音拖得略长,卸去了在医护人员面前所有的克制与疏离。
然后是蒋虎的声音,比平时低也比平时软,带有一份堪称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的柔和,轻轻地哄着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人在门口催你了,吃完早餐睡回去行不行?”
顾知微:“?”
这又是谁?
他柔和得就像……雪豹把腹部翻给另一只雪豹看,而那是它全身上下唯一没有盾牌的地方。
抑或是高海拔的冰川忽然出现一片蓝洞,表面依旧是万年冰甲,可那一小片蓝得近乎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