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老爷子道:“掀屋顶容易补天难。老温说的对,再晚一步,你就是那块补天的砖。老赵哪怕是夜壶,再臭也得留到没地方撒尿了才能扔。你把引线拔掉,我们几个老家伙豁出脸去,还能给你搭个梯子,换个道儿升半级,老赵那边出点血割点肉,大家脸上都过得去。”
大事化小,利益均沾,蒋虎退一步,所有人都能分杯羹。
游止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往温疏桐那边看。
“实话说……温老说的是现实。我今天翻看了历年的经济报告,老赵关联企业的贡献占比确实惊人,就业岗位、税收……年底考核,这些都是硬指标。”
“考核就不管人命了?”杜东泉的声音拔尖,又赶紧压下去。
逼得人跳楼的事情还少吗?人命还比不上他们酒杯里的那点和气?
蒋虎没有立刻说话。
其实他们说的都对,句句在理,都是老成谋国之言。
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维持表面的平衡。这是他们那一代人奉行的圭臬。
赵家操纵舆论、买凶杀人、祸水东引,但没有人说体面。码头、车祸、流光筑,桩桩件件都在规则之外,但没有人提规矩。
到了蒋虎把那些见不得光的操作记录摊在太阳底下,他们才慌了,才想起用规矩、体面、影响来捆他的手脚。
他们怕他输,他输了就等于向外界承认,凡是不按规矩出牌的人最后都得死,死得血肉模糊。
但他们可以继续把规矩当护身符,摸摸领带继续喝下午茶,假装看不见脖子上的绳套,只是有什么东西叮当作响。
他们也怕他赢,他赢了,麻烦就大了。
原来指标可以暗箱,原来选票可以作价,原来评奖两道锁,原来条款围标三家壳,原来上市对赌里的抽屉协议有十页纸。
所有这些被体面包裹的龌龊苟且都会像赵家的股价一样塌掉。
股价是二级市场几秒钟的事,塌了还能退市重组,体面塌了却连壳都不剩,没有人会再相信他们嘴里蹦出的任何一个字。
所以他们真正想要的局面不是输也不是赢,是让游戏继续,让沉默继续。
大家脸上都过得去,是大道?
可被用来铺大道的不是水泥,是一张张被捂住、被稀释、被改写的委屈——它们被换算成沉默成本,再被宣布为必要的牺牲。
棋局之所以敢把不公当作筹码血淋淋地摆上棋盘,就是因为它预设了受害者永远翻不了盘。
每一颗被吃掉的卒子都被提前告知,别出声,等这局下完,你就成了大局的一部分。
大局,大局。对弈者不是没有看见不公。
但大局永远不会下完,棋谱只会不断被重印,卒子依旧是卒子。
这条大道不仅禁止你喊疼,还教你、逼你自我审查——我是不是太小题大做?闹大了会不会连这点体面也保不住?
于是委屈被二次加工,变成算了、忍忍、顾全大局,再最终成为铺路的沥青,连自己的名字都不配留下。
所以温如蕴和蒋承岳不肯走这条大道。
现在蒋虎也不肯。
这条被默认的成本曲线是一条永远向下却永远不被标注的曲线。
“温睿是蛀虫,老赵是毒瘤。蛀虫能慢慢挖,毒瘤要连根拔。”蒋虎淡淡道:“老赵盘得太深,主根扎进地基,侧根爬满梁栋,肉眼只见一根丝,暗里却已绕遍所有口,上面未必不想动他,只是缺个由头,给舆论、给历史、给自己人一个可以签字的切口。好比顺治帝收拾多尔衮,只要让天下人看到他先错了,一次舆情、一张账单、一句被录下来的狂言,就是顺治爷手里的十四款。刀起网收,史书只会写顺应公议,整顿纲纪。”
赵家这些年靠的不只是账上那点黑钱,还有一直被他们摁死在自家抽屉里的牌照、喇叭、水龙头。
牌照是别人的路条,喇叭是别人的嗓子,水龙头是别人的水源。
外面人想进场得先磕个头,想发声得先借他们的喇叭,想喝水得等他们拧龙头,上下游都得跟着他的节奏淌水,市场怎么唱、唱多高,都得听他的拍子。
他要端走他的“总闸”和“话筒”。
屋里的空气像是瞬间凝固了。
隔了半晌,桌椅猛地响了一声,蒋老太太情绪激动,大概是站了起来。
“由头和牺牲品有时候是一个人!你也非要把自己搭进去?!况且顺治那会儿是多尔衮一个人挡枪口,现在老赵后面可站着一串八旗老表,他的项目绑着地方城投债,他的公司拿着补贴,他那个私募基金里有多少退休顾问的名字?!你不是收拾一个王爷,你是拆整个镶黄旗的份子钱!你以为你是谁?多尔衮倒台,多少人跟着掉脑袋?你想被那些红了眼的老表撕碎?你想让温蒋两家都陪着你淌这浑水?”
疯了!真是